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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力量 — 重讀《牛鬼蛇神錄》

2014/10/22 — 9:00

楊曦光 (1994) 《牛鬼蛇神錄—文革囚禁中的精靈》,香港:牛津大學出社

楊曦光 (1994) 《牛鬼蛇神錄—文革囚禁中的精靈》,香港:牛津大學出社

「牛鬼蛇神」在當代中國不是神話故事角色,而是「壞人」。誰是「壞人」,並非我等長期生活在自由社會的人能輕易參透。家父在「三面紅旗」時涉水逃港,所以在我香港出生、成長,沒見識過北國的政治運動。1989 年後,為多瞭解出了甚麼問題,讀了嚴家其的《文化大革命十年史》,但其實不甚了了。情節實在太複雜,最後只記得毛凙東鬥倒了劉少奇。小時爸媽、叔父們站著看電視直播毛澤東喪禮的情景,是黑白直播,深深印在腦海。

從那天起,我就從中團社會的上層進入中國社會的最底層,湖南省委大院內的小洋房和一切上層優裕的環境不再與我有緣。

–《牛鬼蛇神錄》

少年時代讀《信報》月刊,不時有位來自澳洲的華人學者撰文探討經濟理論。研究院時他到我母校訪問,故我有機會上他的專題研究課。他出身國內高幹家庭,六十年代初有段時間在國內上學尚講究個人能力而非政治出身,那時他以優異成績考上湖南長沙最好的中學。1967 年他十九歲,文化大革命狂潮选起,他寫了一篇後來入了歷史的大字報,被打成「牛鬼蛇神」,重判十年。他母親受不了迫害自盡,父親、兄弟姊妹遭下放農村,真正家破人亡。他的人生看來就此毀掉,但監獄竟成了他的學習場所:囚友中不同專業的老師,指導他自學英文、數學、工程、經濟學等。他當時叫楊曦光。很多年後,他在異邦寫了《牛鬼蛇神錄》,記下他在囚期間的人和事,讓我輩從他的角度看北國的政治鬥爭,如何連十來歲的小子也不放過。字裡行間滲著對極權的怨恨、對命運的控訴,也展現強大生命力,掙扎求存,當中有荒誕不經的故事、讓人感動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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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的地是用三合土(沙、泥、石灰)做成的,洗起來很不方便。李安祥先用水沖一遍,然後用抹布一點點把水吸起來擰到空便桶裏,然後再用乾淨水沖,再用抹布吸乾,把髒水擰在馬桶裏。他這樣重複三遍後,黑糊糊的地就變成了紅亮乾燥的地。李安祥蹲在地上幹一兩個小時後,整個房子似乎都亮了很多,空氣也好了一些。當時的中國,大家對環境都沒有高要求,抱着一種得過且過的態度,李安祥是我遇到的第一個保持着對盡善盡美的追求的人。我雖然對宗教沒有敬意,他從他身上,我看到上帝的影響。」

李安祥是楊先生在看守所遇上的一個基督徒,因為貼了一張攻擊文革的大字報而被捕。後來,

「一個早春的日子,一大早李安祥做過禱告後,告訴我們:『昨夜上帝又派白馬將軍下凡,他告訴我上帝要遣我去世上最艱苦的地方,真正嘗遍人間的艱苦,以救眾生。』稍停片刻,他像是要去迎接神聖的使命一樣,『白馬將軍告訊我:「這一去就是十數年,你要擔當得起重任。」』羅鋼挖苦道:『白馬將軍是西式打扮還是關公式打扮?』李安祥一點也不在意羅鋼語氣中的譏笑,他認認真真地解釋道:

「『白馬將軍白盔、白甲,騎白馬,手持上帝的諭旨,來無踪,去無影,是上帝親自門派。』

「幾天後李安祥果然被宣判十年勞改徒刑。臨離開九號那天,他打點好行裝,站在門外面向九號的朋友們閉目劃過十字,口中念道:『此行一定不負上帝的期望,我當盡心嘗遍人間艱辛,以我血肉之軀贖罪。』站在他身後的幹部大聲喝道:『還在這裏搞迷信宣傳,趕快給我背起行李滾。』」

–《牛鬼蛇神錄》

據說,楊先生臨終前信了耶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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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一次聽他講故事是在他送我去農場場部醫院化驗血吸蟲的路上。那天只有我倆同行,路上王醫生找個話題解悶,他問我:「你看沒有看過報上關於鐵道兵『開路英雄』戰勝嚴重塌荒的事?」我想了半天,記起幾個月前報上有過一條轟動一時的新聞,於是反問他:「是不是有位民兵營長和二十多個鐵姑娘被困在塌荒的墜道裡?」

「對呀,報導說這些人在死亡的威脅前面,學習毛主席語錄,終於以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的精神堅持到人們救出他們。」他神秘地對我一笑,「其實這是牛褲裡扯到馬褲裡,真故事與這報導根本不是一回事。」我連忙請他告訴我真相。

「發生塌荒後,這個民兵營長正與二十來個『鐵姑娘』在隧道裡工作,」王醫生的郴州腔長沙話十分動聽,語調像是個閱曆豐富的人,「他們被困在一個沒有塌下來的山洞裡。這位營長憑他的經驗估計,外面的人要挖到這個山洞至少要二十天,而他們身邊的食物只夠吃兩天多。大家聽到這個消息後,女孩子們都嗚嗚地哭起來。哭了一個多小時後,一位年長點的女孩子說:『不要二十天我們的骨頭都打得鼓響了,我來到這個世上還沒結過婚,還沒嘗過結婚的味道就要死,我不甘心呀!』馬上有人贊同。於是那位民兵營長和另一名男民兵開始輪流與這些女孩子搞名堂,只有兩位年紀最輕的女孩子拒絕參加,她倆蹲在一個角落裡,用手捂住臉咕咕噥噥『我不參加你們,我不要亂搞!』」

我笑著打斷他:「我不相信有這種事。」王醫生生氣的樣子,連忙說,「鬼才騙你,我是聽參加調查這件事的人親口說的。」

「那後來怎麼他們都成了學習毛主席著作的英雄啦?」我再問道。

「你不要著急嘛。一個星期後,外面的人把隧道挖通了,把那些餓得氣息奄奄的全救了出來。那位營長開始帶頭扯謊,接著報社記者也來了,把他的謊言越吹越大,於是報紙上發表了頭版頭條的長篇報導說他們在被困時天天學習毛主席語錄,用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的精神與岩石作鬥爭。民兵營長和三位女民兵的代表還到北京去參加了鐵道兵總部頒發嘉獎令和獎品的大會。」我記起了那張他們頒獎的照片,鐵道兵總部首長正在授獎旗給那位民兵營長,他滿臉虔誠,沒有人會想到他是個如此走桃花運的家伙。

「後來,那兩位沒有參加亂搞的女孩子看到報上的報導後,向領導告發了事實真相,人們才知道場荒後發生的那些事情。」場部醫院離三大隊有兩三里路遠,經過場部學校和場部辦公樓,我們快看到醫院時,這個離奇的故事正好講完。

–《牛鬼蛇神錄》

我在監獄裡做了五六十本讀書筆記,還有一個電影文學劇本。這些材料中包含很強與官方意識形態不相容的東西。盧國安幫助我將這些材料藏在曾愛斌的木工房裡。我妹妹一九七六年來建新農場看望我時在三大隊住了一天。她離開三大隊時,曾愛斌冒著冬天的寒風和被幹部發現的危險(如果他被幹部發現做這種事,他和我都會被加刑)跑了四五里路,在去岳陽的公路上追上了等汽車的我妹妹,把這些筆記和材料都博轉給了她。妹妹後來告訴我她曾被曾愛斌那種忘我的獻身精神深深感動。曾愛斌在雪地裡跑得全身汗得透濕,一站住就冷得發抖。但他毫不在意,像傳遞聖經一樣,把那一大把材料交給了我妹妹。……我滿刑時曾愛斌還沒有滿刑,他給我站了個精緻的木盒子留作紀念,外面看上去是本大書,裡面可以裝筆記本。那個大盒子正面刻了一個英文詞 Forward (前進)。

—《牛鬼蛇神錄》

《資本論》最初給我的印象相當好,比起毛主席著作和當時的政治經濟學教科書,《資本論》學術味濃得多。 等我看完第一、二卷後,我卻發現勞動價值理論毫無道理,它忽略了決定價值的另一重要因素——使用價值。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馬克思稱為使用價值的概念在當代經濟學中叫做效用。但我相當喜歡馬克思對亞當‧斯密的分工論的發揮。看完《資本論》,我不知為甚麼心中期望未來的我成為一個經濟學家。我有了三個念頭,一個是把使用價值在價值論中的重要性搞清,第二個是把分工問題揉合到價值理論去,第三個是把價值理論數學化。後來我在勞改隊沿著這個思路寫了一本經濟學筆記。好多年後我才發覺,這些思想早就在現代經濟學中變成高明得多的理論了。

–《牛鬼蛇神錄》

有次課後和楊先生午飯,他說:「還以為自已發明了很重要的東西,很是失望呢!」

後來家父知道我上過楊曦光的課,有點驚奇。1993 年,我在中大當研究生,楊老師開了專題研究課,是教授他想做經濟學三件事之中西方人還未做的:把分工 (division of labour) 重新放進經濟理論。我們學的本科微觀經濟學源自 Alfred Marshall,把世人分為「生產者」和「消費者」,這兩種人的相互作用決定市場價格與產量。但在這論述中,Adam Smith 非常重視的分工並沒有角色。這論述非常倚重「報酬遞減 (decreasing return to scale) 」,運用「邊際分析 (marginal analysis) 」,務求得到的結果是「內解」(interior solution)。楊的論述側重「報酬遞增 (increasing return to scale) 」,且不再把人二分,個人既是生產者、亦是消費者。於是最優產量會是「角解」(corner solution) 。但主流理論(由 Arrow、Debreu 總其成的「全局均衡 (general equilibrium) 」)無法處理這些場面。楊運用非線成規劃的工具 (nonlinear programming) 發展出「超邊際分析」框架 (inframarginal analysis) 處理之,把分工放回經濟理論。後來,他基於此框架發展出解釋組織以及宏觀經濟現象的理論(見 Yang (2001) Economics: New Classical versus Neoclassical Frameworks. Oxford: Blackwell)。

我上楊先生的課時,他是楊小凱。北國政治犯備受歧視,出獄後他棄用「曦光」,改用乳名「小凱」,幾經波折才考進中國社會科學院,後來任教武漢大學。他這期間的經濟學著作引起美國鄒至莊教授注意,引薦他到普林斯頓大學經濟系當博士生,師從 Avinash Dixit 及 Sandy Grossman 。據說本世紀初楊先生兩度提名諾貝爾經濟學獎。天妒英材,楊先生 2004 年壯年病逝,至今剛好十年。去年搬家,發現當年的筆記、作業尚在。我將之重新包好,以作紀念。

我告訴劉鳳祥,過去我關心的問題是「甚麼是好的,甚麼是壞的,這個世界應該怎樣?」而今天我再不問這類問題,而問「這個世界會怎樣發展」。最壞的事、最黑暗的歷史也許就發生在我們一生的時間內。因此關於好壞是非的主觀判斷沒有任何意義,如何適應環境生存下去才是重要的事情。
–《牛鬼蛇神錄》

楊先生對自己的經濟學充滿信心,認為終有一天會進入世上所有大學本科一年級的課室;對《牛鬼蛇神錄》更有信心,甚至認為當他的經濟學被遺忘,《牛鬼蛇神錄》還會流傳下去。時至今日,大學一年級尚未有教授楊先生的經濟學,而《牛鬼蛇神錄》早已絕版。有國內有心人從網上收集了書內的文章散篇,再編輯成電子書。不知道這版本可有廣泛流傳?

後記:早於今年四月便開始寫此文,以紀念老師逝世十年。其間翻了好些資料,包括當年在研究院上楊老師的課的筆記,一時往事泛起,無從下筆,後來才決定寫老師經濟學以外的這本作品。中間經歷主場結業,執筆的意志失去了好一段時間。今日,香港學生發起民主運動,獨裁統治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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