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回不去的故鄉:記憶與改變

2015/8/26 — 11:02

【文:劉恪】

破土編者按:小時候憧憬遠方,如今懷念回去不去的故鄉。那些人、那些山水田園、那些生活方式,都已經遠去,我們只能穿過記憶的迷霧,去觸摸那時候的溫度。

成長的家鄉是個熟人社會,是我的第一故鄉,它的一切仍繼續徜徉在我最清晰、最深刻的記憶裡,容我慢慢回味那些片段瑣碎的記憶。然而,第一故鄉的回憶悠長卻短暫,因為舉家外遷,我漸漸遠離了它。我成長的另一個地方是個「半熟人社會」,我叫它第二故鄉。我不想用社會學概念來框定我靈魂與思想的散漫不羈,所以也暫時不打算深究關於半熟人社會的社會學意義。因為,成長的敘事只能從記憶裡來,而不是從概念裡或從理論裡來,哪怕它看起來是多麽的經不起邏輯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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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帶著我們離開了「老家」

5歲那年,父親帶著母親、三個姐姐、弟弟和我,走出了香樹園。他在遠方為我們建造了一個新家,說是遠方,實際也不算太遠,只是在小孩子的眼睛裡就是那樣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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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老家」最大的區別是,「老家」是瓦蓋木房,「新家」是磚房,修建在離香樹園約30里外的地方。這個地方與鎮上就隔著一個坡,我們就住在鎮腳下的馬路邊兒上,交叉路口處。沿著馬路步行上街,轉幾個大彎,約20分鐘能到,小路爬坡上鎮只需10分鐘就到街口。要是從這裡回老家,則要反方向沿著這條馬路走一個小時,然後從馬路下小路,再走2小時。這整個路程就是從老家到鎮上趕集的路程,路是一樣的路。如果有車(馬車、拖拉機之類)可以搭乘,則可省不少走路的功夫。不過,小時候是很喜歡這條路,到了逢年過節,我和弟弟就可以沿路一直玩著回老家,又可以去河裡抓魚、找螃蟹,又可以去聽老人們講過去的事,去看外公、二舅的照片,去吃上大鍋香噴噴的米飯。

上高中後,我實際算是離開了這個地方,之後的日子裡,只有過春節才回到這裡。嚴格算起來,我在這裡只生活了12年,即20世紀90年代至21世紀最初的2年。

「一碗井」與「新橋莊」

這地方叫「一碗井」,說這裡就是有一口井正如一個大碗那麽大,所以才有此地名。印象裡,這個井,我見過一次,就在我家對面50米處那條小溪的岸壁上,由地下泉水形成,確如碗那般大,但不足以供人飲用,也就無人來此取水。後來,小溪年年發大水,井就逐漸消失了。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是誰起的這個地名,著實欠一點「文化」的味道,令人有些不敢恭維。不過,不論是從文化還是從地理特征看,這個地方似乎撇開這個碗大的井,也就沒有別的有特點的東西,也為難了當初起地名的前輩,想必當初也是煞費了一番苦心的。

一碗井共20來戶人家,有張姓、李姓、唐姓、胡姓、藺姓、馬姓、謝姓、王姓、劉姓、潘姓、楊姓。王家和謝家是兩個大家族,戶頭多,田土多,房屋坐落位置較好,勢力也最大。其他姓氏基本是單戶頭,散落居住。各姓氏家庭很獨立,各自發展。

這個地方屬於「三角地帶」,一個大交叉路口,一邊通往鎮上,一邊通往縣裡,一邊通往煤礦廠地。就在這個三角交叉路口,兩條路的路況差別是很大。通往煤礦廠這條路也就是通往我老家那條,當年挖此路有兩大原因,一是沿途煤礦豐富,吸引了大批私人老板來這裡挖礦,他們投了不少錢。二是在路的盡頭有個巨大的峽谷,谷底河流湍急,水量大,政府在此修了個堤壩,截水建了個水電站。這條路一直是坑坑窪窪,是來往運煤的大車長年累月擠壓所致。直到前些年國家禁止私人采礦,沿路的礦廠陸續關閉,運煤的大貨車才突然消失了,路也就恢復了平靜,然後又經這兩年搞新農村建設,泥巴路才變成了水泥路。而通往縣城那條路是一如既往的平整寬闊,政府年年不斷修繕。

三角交叉路口處是座小橋,石頭拱橋,很堅實,正處在一碗井的中心位置。這拱橋連接著運煤的馬路。經過小橋,在三角路口處,往上走是通往鎮上及後山諸鄉鎮,往下走,就是通往縣城了。為什麽說是往上往下呢,因為這裡正處於山腰,往下去,有幾百米才到山腳,而我家所屬的鎮就在三座大山交匯的山坳裡,狹長而平坦。橋下就是那條載著一碗井的小溪,小溪從後山群裡延綿而來,直流入山腳大河。說起這小小石拱橋,現在想起來還真不簡單,幾十年裡日夜不息的運煤大貨車,它是硬生生扛了過來,至今完好。或許是因為它的經久不衰,後來人們逐漸開始把這裡稱為「橋上」了。

前幾年,經村委會努力,「一碗井」正式更名為「新橋莊」。「橋上」成了人們共有的意識,沒有人去做太多表達。「一碗井」卻成了人們的集體記憶,作為一個正式的文化符號永遠存留。

逐漸消失的「團體活動」

比起老家那種窮鄉僻野而言,這裡交通便利很多,可算是個小型交通樞紐了。可能正因為交通方便,這裡的人很喜歡做生意和外出打工,所以在我少年時期的記憶裡,這裡是富於變化的。有些人一年裡要做很多種生意,買賣藥材、野生動物、糧食、破爛兒等等,好像只要什麽能賺錢就做什麽;有些人習慣常年在外偶爾春節才會回來;還有一些人總是搬進搬出,居無定所。但一般情況下,到了過年的時候,「橋上」總還是會很熱鬧。因為喜好做生意,這裡的人也很容易就發了財,發了財,人們就喜歡尋求好的位置修建新房子。

現在這「新橋莊」似乎沒了中心,人們都紛紛搬遷到公路邊居住,沿路的房子愈來愈緊湊,而以前山上零星分布的房舍(草房、木房)已消失殆盡,到了晚上,山坡上閃閃的燈火不見了,山路上晃射的電筒光也不見了,燈光集中地沿著馬路串成了兩條直線。也因為這裡的人喜好做生意,加之年輕人常年在外地奔走,這些年逐漸很少有人種莊稼,田土一方面退耕還林,一方面都用來建房修路了。

似乎,這個小小的一碗井孕育了濃厚的「生意與務工」文化傳統,一代又一代,這個傳統的日漸強盛,正對人們的行為、觀念等發揮著巨大的規約力。至少,我現在回想起來,這裡的人們一直都不太重視子女文化教育,我前面成長起來的以及和我一同成長起來的,大多都外出打工或做生意去了,而我這個剛搬進來的「異客」,卻成了這裡若干年來為數寥寥的大學生之一。

人們都忙著做生意掙錢或外出務工,這一碗井就似乎變得更加的小了。各個家族忙著各自的發展,似乎這裡的人們都處於一種忙碌奔波之中。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橋上幾乎是沒有所謂團體活動或說團體文化的。

我記得那些年裡,常有的團體活動就是幾個。一是到春節的時候,人們會不分彼此的聚在一起打牌(實際就是賭博),它甚至可以起到消除平日糾紛的作用;二是到了誰家有事情(如嫁娶、搬遷、喪事等),人們也會不約而同地聚到一處,自行分了工去;三是到了農忙時節,各家各戶都會「換工程」(彼此交換勞動力),相互幫助。不過這些「團體活動」也不是這裡獨有的,我了解到,它們在縣裡的各個鄉鎮村子是普遍有的。愈是「發展」,變化愈加迅速,大概進入21世紀後,這些「團體活動」也逐漸變化、變味兒或是消失了。

現在沒有了農忙,山坡上、田野裡、山路上,也就沒有了一群群、一串串挑擔背簍的身影,沒有了群群小孩兒慶豐收的歡笑嬉戲聲。現在婚嫁喪娶、喬遷建房都商業化了(方言說是「一條龍服務」),也就少了鄰里互助的熱鬧場面。就連「聚眾賭博」這事兒也變了「味道」,不再是大夥幾十號人聚在一起「唾液橫飛」,而是家家戶戶都買了麻將機,「賭博」成了各家老少的必備遊戲。不知這一切是屬於進化還是傳承,屬於發展還是變化,或許是人在生長、老化、更替,存留的永遠是心中那片揮之不去的執著與眷戀。

回不去的小河故事

自打我在那大山坡上的瓦房裡呱呱墜地,母親把我的生命與大自然緊緊地連在一起,從此,我在大山裡爬行、奔跑、跳躍。小河,始終隨同大山伴隨著我無拘無束地歡笑打鬧,就如同我的生命一般。這似乎從一開始便預設了我童年歲月裡註定生長的那份「自然情感」。從「老家」到「新家」,從「新家」回「老家」,似乎沒有什麽比那小河裡的故事更讓我記憶尤深與無比懷念,它如同一根繩索將我整個童年、少年時期的生活串了起來,依著它,便可以找尋那些年的點點滴滴。在一碗井,那條小溪承載了我對大自然的那份天然的熱情,它屬於我生活裡最活躍的元素,屬於我生命發育的重要軌跡。小溪裡,趣味無窮,但對我來說,最富情趣處就數捉螃蟹了。

清晨,尤其是夏季的清晨,這是摸螃蟹的最佳時間。天蒙蒙亮,初陽微露,我便醒來。離家不遠處,是一條小溪流,小溪源發於家後背的大山,沿途曲折陡峭。水流並不豐沛,卻生機無限,生命力旺盛。摸螃蟹,我不需任何工具,似乎我稚嫩而嫻熟的雙手成了螃蟹家族的天然克星。

我習慣一個清晨花一個半小時把整條小溪摸個遍,當然這是建立在我對小溪已經非常熟悉,並且對螃蟹的生活習慣了如指掌的基礎上的(對此,我總結出了螃蟹的作息時間、進食時間以及遷移習慣)。有時候,我會找一個小夥伴一起,他比我小幾歲,臉極圓且紅潤,胖嘟嘟,十分惹人愛。

去小溪的路上,會經過一片茂密青郁的竹林(這是當時我崇拜的青年大哥家的竹林,這個青年因為自小自力更生且愛讀小說而引起我的尊敬)。在這裡,我有一個必須要做的事情,那就是在竹林中選擇一條纖細而堅硬的竹條,它是我捉螃蟹的必備武器。

進入小溪,一切都那麽清靜,除了溪水潺潺與鳥語雞鳴。這裡的螃蟹不像大河裡的多數會藏在石頭底下,它們習慣隱藏在洞穴裡,一些很深的洞穴。要捉住它們須靠觀察、經驗與方法,非輕易而能獲得。夏季清晨,很多螃蟹習慣在洞口乘涼,這是我捉住他們的最好時機,但由於人的行走總會發出動靜,一旦靠近,其便快捷地縮進了洞裡,於是只能使用「武器」。我便輕輕將事先備好的竹椏子慢慢伸進洞裡,試探其位置,輕輕搖動以作挑逗,螃蟹是愛玩的家夥,很容易就跟著我的節奏歡快地跑出洞穴,這時我便瞬間將之拿下。如果這是只雌性螃蟹,那就太幸運了,它將成為我捉獲下一只螃蟹的友情助手。一般,雄性螃蟹喜歡生存在洞穴裡,而雌性螃蟹則習慣在松動的石頭下棲息,或藏於青苔、浮草,這是螃蟹家族根據「性別差異」而做出的分居現象,似乎體現出一種自然「倫理」。如果用雌性螃蟹去吸引雄性螃蟹,往往事半功倍,我不會將雌性螃蟹直接放進洞穴,否則它進去便不再出來,一般情況下會綁一根系繩兒,這樣容易把它們雙雙拖出洞口。有時候我也會用到雄性螃蟹,因為「同性相斥」,如果把雄性螃蟹放入另一個洞穴,則必然引來一場精彩的螃蟹大戰,想來這是一種雄性之間的爭鬥,更是一種自然界本有的領土捍衛與爭奪現象。一般情況下,一個洞穴的螃蟹在今朝被我逮走後,這個洞穴在第二天或第三天又將有新的主人,它將再次成為我捕捉的對象。

清晨的陽光時常都是明媚的,當家家戶戶的屋頂開始冒著炊煙的時候,我開始返程回家了。這時,我會用一根枸皮(一種植物)將十幾只大螃蟹拴成一串擰回去。我不喜歡吃螃蟹,更不會將之做為美食。在這些歲月裡,摸螃蟹只是自然賦予我的一種生活習慣,它似乎不帶一絲目的性,純粹就是一種享受樂趣的過程。當然,我當時並不知道所謂的「享受」,只知道自己喜歡去做,想去做,習慣去做。回到家,我習慣把螃蟹放在盆裡面養起來,有時由於腥味太重,我會將它們搬到樓頂上,特意給它們建一個槽。但過不了幾日,它們就各自消失乾凈,都「逃」出了這個「牢籠」。我不會去尋找,實際上我建槽也並非是為了關住它們,這更像是在對它們負責任,第二天,我又會同樣的起床,經過那篇竹林,去小溪。

捉(摸)螃蟹是我童年歲月的第一回憶,它似乎是一清晰線條將我童年生活整個串了起來。在現在看來,很難想象那些日子居然持續了童年中的很多年歲月,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甚至不分季節。我已然忘記是什麽時候我開始愛上這項有趣而充滿魅力的事業,但我很清楚是在初一的時候,我結束了它,因為這年母親離開了。

隨著母親的離去,我的童年生活似乎也就嘎然終止。現在想來,所謂童年的自由、快樂與純真無限,它似乎與母親的存在有著先天的聯繫,母親才是這份美好童年的締造者與呵護者,自由與純真孕育並旺盛地生長在母親的繈褓之中。而那小溪似乎只屬於童年,長大後,小溪也消失了,光著屁股的孩童也消失了,那些小溪裡的故事真正成了永久的記憶。

看著日漸臟臭的水溝,長大了的孩子無限回味兒時的溪水,而還未長大的孩子,只能聽大人們講講那些故事。

黃土裡的母親才是永遠的牽掛

我上高中以後,那房子就基本不住人了,偶爾有租客駐留幾個月,然後又繼續放空。有一次放空後,就再也沒人租住了。這幾年,幾近變得破破爛爛,蜘蛛網封閉了門窗,屋檐附著厚厚塵土。

這房子屬於毛坯房,搬來後不久,父親便因為一次意外事故撒手而去,那年我5歲半,然後這房舍就一直是毛坯房了。我13歲那年,母親也走了,因為一場大病,這年我剛踏入中學校門。期間的整整8年,母親的味道就是我童年的味道。現在經常憶起的是母親牽著我在鎮街道上行走的場景,跟著母親在租來的土地裡種莊稼的場景,母親做飯的樣子,母親教育我的場景,母親的身影……。而對於父親,至今我仍然沒有任何直接的印象,只能從老人們的故事裡獲知一些,如他的才華、性格以及他酒品的「豪爽」等。

母親就安葬在家對面的大山上,黃土地裡。同家後面這座大山一樣,都是肥沃的黃土。小時候,它們都常年生長著莊稼,玉米、小麥……。後來,「退耕還林」了,這幾年長滿了郁郁蔥蔥的柏香樹,母親安詳地躺著。

日日夜夜,母親就好像是在看護著那破舊的房子,盼望著子女的歸來。每逢過年,我都會回去,雖算不上是「歸家」,但總要回去,回到那山坡上,去看看母親,去聽聽那山坡上的風,呼吸呼吸那長滿野草的黃土地的味道。

我會經過那小小石拱橋,從那破舊的房舍門前經過,徑直走去嫁在不遠處的姐姐家,一路上挨家挨戶都是高樓大平房,顯得十分闊氣,但又顯得十分孤立。從馬路上透過光亮的窗戶,可以隱約看見人們都在忙著打麻將、看電視,偶爾路見一人,似熟悉又似陌生,於是,打招呼也成了件害羞的事。

春節那幾天,要是在小時候,小孩大人都會漫山跑,家家串,但現在好像都不太好意思了,或許是因為時間隔久了,陌生了,又或許是因為,那家家戶戶嚴實的大門總顯得嚴肅。兒時的夥伴也少了幾分熱情,安靜了許多,可能是都長大了,不再稚嫩自由;也有可能是不知什麽時候,大家都出了遠門,分隔了太久;不然,只能怪罪那消逝了的共同記憶的載體,那承載著一起成長歲月的山、水和屋。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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