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在死因庭看自殺檔案的暑假

2016/3/8 — 11:46

大約是十年前吧,還是大學生的時候,我曾經在港大的防止自殺研究中心待過一個暑假。中心差不多是在學校的山頂,不起眼的老舊建築,但室內採光良好,工作氣氛不錯,跟它晦暗的名字並不相稱。

實習生的日常工作是輸入統計數據,利用SPSS,把問卷上的資訊轉換成數位,以供研究人員進行分析。另一項日常工作是到西灣河的死因庭蒐集資料——正確來說應該是死因庭的檔案室,經過死因庭研訊的死者,在裡面好像都有專屬的檔案。年代久遠,印象已經很模糊,好像是每次我們抵達那個房間,就有大疊檔案靜靜等着,都是自殺者的資料。那個空間暗且窄小,在那裡我們負責根據資料填寫問卷:性別,年齡,職業,家庭狀況,病歷,精神病歷,自殺方法,自殺原因,有無遺書,之類。每份檔案都是一堆複印本,有身份證,家人口供,有時會有遺書。身份證上黑白的臉只有拇指大,因為複印過,明暗各不相容,彼此割裂,因此臉幾乎都像碎片。

二十歲的我好像不是太善感,沒有因為每天面對他人的死亡而憂鬱,也完全想不起遺書的內容了。現在回想,才覺得窺看陌生者的遺書這種事真是奇異。而把一個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繼續抑或放棄生存——轉換成一紙代碼,再換成電腦數據,這個我也不知該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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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就化為一堆數字。十二歲,中一,第十九宗。在日後的自殺趨勢分析,我們或許會看到圖表上 12-24 歲的年齡層在 2015-16 秋冬稍為突出,然後他們可能就此隱沒在數據之海,只能以最不佔空間的方式,留在電腦硬盤裡。

不過說起來,其實我現在覺得自殺這件事,對死者而言或者不一定悲情。不想出生的人出生了,不想死的人死掉,都是悲劇,死亡來訪時當然無法躲避,但是我們可以主動邀請它來。活着真的不一定比死去好,檔案庫裡的許多人都是不堪疾病折磨而選擇死亡。身體劇痛,器官衰敗,治療帶來的極端不適:看見貓狗如此受苦我們尚且不忍而為牠們選擇提早離開,憑什麼我們自己卻必須忍受漫長的死亡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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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生理還有心理或精神上的災難。就算兩者皆非,也總有人因為各種原因覺得不想再存在於世上。可能是失去、厭倦、挫折,也可以是對人生對世界感到徹底的無望。能選擇死亡是我們最大的、終極的自由;當然是只能行使一次的自由,也是將令愛我們的人崩塌乃至粉碎的一種殘酷自由。但是無論如何,我隱約覺得自殺永遠應該是我們生命裡的選項之一,活着那麼累,偶爾可以想想死的話可會讓人鬆一口氣?又或者當我們能好好談論生的絕望,也就可以回過頭來看出絕望之虛妄。

但說到底,我從未曾步入那種絕望境地,所以這些不過是猜想。而我想到這幾個月以來離去的學生,其實還是無法不難過,他們作最終抉擇之前,到底已經承受了多少挫敗、失望、恐懼?他們一路走來,身上的負荷有多重,才足以令他們對世間一切的未知再無渴望與期待?痛苦太多,快樂太少,才會這麼快覺得夠皮吧。究竟可以為他們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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