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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遺體身上行醫的道理

2016/1/30 — 3:39

作者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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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天電視台播著新拍的《神雕俠侶》,第一集李莫愁因愛成恨,「愛恨」兩個原本看似相對的概念,一下子被她模糊化了。但這樣曖昧的關係又豈是愛恨情仇獨有?醫生也是每天在生死的界線上踮著腿來回遊走。所以作為醫學生,我也連續兩篇寫這樣沈重的題目。

前幾天我們有幸到殮房參觀驗屍的過程。出發前一行十個少不更事的學生,嘰嘰喳喳地分享從其他同學得來的小道消息──聽說有組撞正一個浮屍,全身都被魚兒咬掉,好不恐怖;又有那麼一組同學說他們的屍體是綠色的,屍體發出比街市魚檔還要強烈一百倍的惡臭⋯⋯

我們去了位於大圍的富山公眾殮房,一下車就發現我們輕鬆期待的樣子和旁邊神色凝重的家屬有點格格不入──所以我們也趕緊收起笑容,跟隨工作人員換衣服,到解剖室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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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的法醫跟我們一邊示範,一邊娓娓解釋屍體的情況。那是一位老婆婆,已經生活了九十多個年頭,在一所老人院進食時不慎吞嚥不順,很快就過世了。法醫在解剖前先全身檢查,並著我們留意她的胸前──紅色的印記明顯是做過心外壓所留下的痕跡,醫生帶著加厚手套的手輕輕一按,胸前所剩無幾的肌肉立時向下沉。「心外壓會引致肋骨骨折」這個說法我們聽得多,但實際情況如何卻從來沒有看過。一位工作人員用手術刀俐落地由下巴到肚臍一下切開,深至內臟,我們才看到婆婆兩邊胸口五六條肋骨都已經折斷了。我們看得好不忍心,卻知道若病人沒有預先指明不作心外壓(Do not resuscitate),這樣的傷害是醫護人員進行急救時無可避免的。醫學倫理常說醫生的首要守則是「do no harm」(不傷害),又說要「beneficence」(行善);一堆道德條文卻免卻不了病人臨終時因固定的醫療程序而所受的苦。

工作人員再熟練的用鋸刀沿著肋骨骨折處來回鋸動,骨頭伴隨著一下下清脆利落的聲音應聲而斷。當礙事的骨頭都拿開了以後,他伸手到身體深處,把舌頭從口腔切出,再一下子把一堆內臟都抽出來,過程不用十分鐘。我們一年解剖課慢慢切的器官部分,工多藝熟的他竟然三兩下功夫就完成了,我們都不禁暗暗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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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法醫有條不紊地從纏成一堆的內臟中辨清每條血管、檢查每個器官,有需要時切片認真查看是否有腫瘤、病變,也會割開胃部看看婆婆生前吃過的東西,切斷冠心血管檢查動脈粥樣硬化(atherosclerosis)的情況。同時,工作人員已經把頭部後方的皮膚剪開,一下把臉皮反下,再割斷頭骨,把她的腦袋拿出來供法醫檢查。兩人動作熟練,天衣無縫,看得出是互相配合多次的成果。

在解剖的過程中,二人都沒什麼表情,可能是每天重覆同樣的工序以致麻木了,也可能只是N95口罩遮住他們的口鼻而已。但看他們把婆婆的器官左擺右弄,我忽然也有點麻木了。雖知道解剖完成後,所有切出的器官都會放進膠袋裡交還家屬,遺體上的切口都會縫好到看不出痕跡,但婆婆器官已經受千刀萬剮的事實仍然存在。解剖桌上佈滿血水,旁邊的洗手盤或許還遺留著一兩條屬於她的身體部分,也有一些器官部分已經做成切片,永遠不可能歸還到她身體裡了。而解剖後除了我們還知道她沒有肝硬化、沒有嚴重的血管栓塞之外,得到的結果還是與一開始預計的相差無幾。

平常上課時我們還站在道德高地,討論該如何說服死者家屬讓法醫解剖檢查死因,仿佛一切都非黑即白,放多一點感情都是不科學、不專業;但我此刻突然有點動搖了。當然,在死因不明的情況下,讓法醫解剖遺體確切瞭解死因才是符合「科學精神」的一條路,但我也瞭解家屬對這個過程的不解與恐懼。當我清楚用雙眼看過整個驗屍的過程後,都覺得有點於心不忍,我如何果斷的告訴家屬怎樣才是最尊重死者的做法?應該找出死因,還他一個「公道」,還是讓逝者入土為安,並且遵從「身體髮膚,受諸父母,不可損傷」的古老教誨?

正如愛恨生死,不是所有感受都有是非黑白之分,不是所有決定都能分清對錯。更何況每個家庭、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怎可一下蓋棺定論?可能只有經驗和閱歷才能幫助我們作決定,又或者決定權根本不在我們手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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