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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做一名左翼青年是怎樣的體驗

2016/5/9 — 12:44

反英抗暴運動中,香港左派在港督府門外揮動《毛主席語錄》及高呼口號,這一時期,香港左翼占據香港總人口的比例一度高達四分之一

反英抗暴運動中,香港左派在港督府門外揮動《毛主席語錄》及高呼口號,這一時期,香港左翼占據香港總人口的比例一度高達四分之一

破土編者按:在許多人眼裡,香港是購物天堂、世界金融中心。然而似乎很多人已經忘了這個「彈丸之地」曾多次上演激昂的社會運動:1925年的省港大罷工、1967年的反英抗暴……無論是在歷史上還是當下,無數香港青年前赴後繼投身到社運之中,推動香港往更公平的方向前進。值此五四青年節,破土特推出一篇訪談香港左翼青年的文章,「願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

「嚴格來講,我想我不能算好左翼。」當筆者將采訪主題縮略為簡單粗暴的「左翼青年」四字時,「九零後」香港前線社工阿K發來一個吐舌頭的Emoji。

作為標簽貼在阿K身上的「左」字,在香港政治光譜中處於十分微妙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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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冷戰」到達頂峰、社會運動在世界範圍內風起雲湧的20世紀50至70年代,「左」可以指代以霍英東、安子介為代表的一批「愛國實業家」,他們因傾力協助「紅色中國」突破西方陣營封鎖、打通國際關係、開展對外貿易而成為香港建制派鼻祖。

「左」同樣可以指向「六七暴動」中受到「受到文化大革命」感召,在街頭張貼大字報、向港英軍警投擲土質炸彈的「左仔」。雖然從宏觀上而言,這場以「反英抗暴」為主旨的運動,成就了香港第一部勞工法例,以及更加深遠的社會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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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5月6日,香港左派在文化大革命的影響下,展開對抗英國殖民地政府(港英政府)的暴動。上圖為掛著革命標語的香港中銀大廈

1967年5月6日,香港左派在文化大革命的影響下,展開對抗英國殖民地政府(港英政府)的暴動。上圖為掛著革命標語的香港中銀大廈

香港電影《老港正傳》中男主角老港信仰馬克思主義,思想也傾向於左派,可以說是1960年代香港左翼青年的一個縮影

香港電影《老港正傳》中男主角老港信仰馬克思主義,思想也傾向於左派,可以說是1960年代香港左翼青年的一個縮影

但隨著「小政府大市場」「積極不干預」成為香港經濟騰飛過程中長期存在的發展共識,當年的「左仔」們被迅速邊緣化。而林彬(香港商業電台主持人,「六七暴動」中因抨擊左派暴力行為遭汽油彈襲擊殞命)慘劇在港人心目中留下的陰影,使得團體或個人在政治參與中公然承認「左派」身份,成為一種冒險行為。

采訪伊始,筆者因口誤將阿K和他的志同道合者們稱作「左派」,回應便是當機立斷的糾正,仿佛有意與近半個世紀前同樣投身工潮,姿態卻更激進、更具有國家主義色彩的前輩們保持審慎的距離。

「和他們相比,我們的理念更加開放、多元。我們所定義的『民主』,除去一種具體的政治制度以外,可能更多的是empower,是對社會底層的一種『賦權』的過程。」阿K不緊不慢地說完。當日「收十」(晚十點下班)的他,聲音聽上去有些疲倦。

打開阿K所供職的那個勞工組織的網頁,「經濟活動以人為本」的宗旨,和「愛國」先行的香港傳統左派政治團體工聯會自然地形成了分野。在這個囊括不同領域的勞工組織中,阿K主要負責保安與物管,但事事親歷親為的範圍,早就超過了以上兩個「在外界看來比較破爛」的行業。

阿K參與的最近一次行動,發生在新界W醫院。一群外包清潔工「師奶」走出來罷工,要求爭取與新員工同等的薪金、加班津貼、帶薪用膳時間。此前,因為公司人手不夠,她們長期超時超量地完成處理病人汙物的工作,為保證收入,每天只在清潔房而非專用休息室用10至15分鐘匆匆吃完午餐。

在勞工組織自身關於事件的報道中,一個「師奶」伸著一雙被漂白水過度侵蝕的手掌說:「三十塊(港元)做一個小時,要換來手爛!」;而另一個被選為談判代表的「師奶」則直接對公司代表「開炮」,說她們並不是機器,要做人人都嫌棄的邋遢活。

不過,阿K對這場兩天拿下的「漂亮仗」的講述,除流程細節滴水不漏,時間線精確到一小時內,便再無起伏,上述富有沖擊力的畫面,更是銷聲匿跡,像是播報一條較長的電視新聞。在筆者的反復「誘導」下,他努力地回憶了很久,說如果有什麽難以忘記,大約是淩晨2:30才休息6:45就要到達罷工現場組織行動,以及通天只吃掉一個杯面充饑,有些「誇張」。

伴隨著對話的繼續,這種「歪樓」的趨勢更加明顯,討論「路線之爭」的預期畫風被拆解成一個個具體的罷工、維權案例,乃至於規劃行動流程、溝通當事人、與公司方對話的具體操作技巧。阿K可以非常輕松地說出一年前一次公屋區走訪行動的情況,30至40個屋村,400幢樓,他歷歷在目;但是每每提及新聞工作者最感興趣的那類關乎個人情感與體驗的經歷,電話那頭通常會陷入短暫的安靜,旋即傳來一聲略顯遲疑的「好像……也沒什麽吧。」

阿K介紹,前線社工最重要的,是成就一次行動,突出主體(工友)及其訴求,引導他們自主作出合理平衡的決定,並努力排除溝通與對話過程中情緒因素的幹擾。與保持理性、冷靜、專業相比,前線社工站在太明顯的位置,或者過分強調自己的情感,都無異於喧賓奪主。

「這就是為什麽,做勞工組織都會讓人覺得不夠『激』,沒什麽光環,也都要被那些人矮化成『左膠』了。」阿K語畢,無奈一笑。

阿K口中的「左膠」,脫胎於指代愚蠢、冥頑不化的廣東話粗口「硬膠」,是他這一代成長於回歸後的香港左翼青年獲得的汙名化稱呼。

香港左翼青年被汙名化為「左膠」

香港左翼青年被汙名化為「左膠」

近年來的政治風暴中,類似上圖的海報在香港廣泛傳播

近年來的政治風暴中,類似上圖的海報在香港廣泛傳播

當陸港之間的密集互動開始沖擊香港既有的價值觀體系,當政治制度改革開始激發各式各樣的交鋒和訴求、甚至倒逼香港主體意識萌發,當貧富差距開始造成社會撕裂和階層對立,在一定程度上扮演「黏合劑」的香港左翼,卻因為試圖超越地域、族群、政治立場為基層背書,因為呼籲「和平、理性、非暴力」,而被指責天真、幼稚、不切實際。

在近年接踵而來的政治風暴中,「小心內鬼、勿信左膠」曾被做成黃色警示牌形式的海報廣傳,而每當觀點不同的政治團體或個人陷入論戰,或恰逢一個非黑即白需要明確表態的議題,「左膠」總能成為指責對手、中立派、騎墻派甚至「吃瓜群眾」的最高頻表達。

相應地,阿K口中的「那些人」,亦即「左膠」的對立面取值範圍甚廣,可能包括堅決維護香港「繁榮穩定」與「超級聯繫人地位」的建制派;可能包括在「反雙非」「反水貨客」「抵制自由行」行動中過激言行頻出的本土派;也可能包括受害於鉛水、圍標、泥頭垃圾、名目繁多的開發計劃,卻對時局冷漠、麻木,對自身遭遇沒有深刻反思的「小市民」,阿K的一些服務對象;甚至包括為前四者都頗為不齒的「左翼學生」——那些來自名牌大學,滿腦子環保女權反全球化,在課堂和網絡空間為「平等」與「公義」大打嘴炮,把盆栽、吉他、蘋果筆記本乃至寵物狗抱去示威現場,習慣於迎著鏡頭吶喊、歌唱、控訴與相擁而泣,然後將他們的社會關懷最終定格在相冊中的少男少女們。「站出來的人很多,但在基層踏踏實實做事,對『階級』有深刻領悟的人,太少了。」

但真正令阿K感到憂慮的,是有志在基層踏踏實實做事的青年人,都在大量流失。

以阿K所在的社會工作領域為例,香港社會福利署社會工作人力需求聯合委員會2013年發布的《社會工作人力需求系統2013年報告書》顯示,香港年度社工流失率大概為14.5%。《人民日報》此前報道援引業界人士介紹稱,入行不到5年和為非政府機構服務的香港社工流失現象最為明顯。當遭遇低收入、無償加班、晉升通道不明朗、自身價值難以實現的內地社工紛紛將香港引用為一個較為理想化的藍本時,事實卻並非如此。

阿K坦言,剛入行時,一份剛夠養活自己的薪水,就足以撐起持續抗爭、持續與基層同行的理想生活。但隨著工作單位「不依附於任何財團或政權」獨立地位開始逐漸轉化為經濟上的壓力,隨著每個月13000至14000港元的收入開始與密集到必須犧牲休假的工作量不相匹配,現實和精神追求之間的溝壑,開始變得難以彌合。

和阿K一樣在無數次談判、走訪、抗爭行動中迅速成長起來的青年社工們,最終都會站在這條溝壑面前。內心掙紮之後,他們中的大多數謝幕離開,余下堅持留守的退居管理層,而對專業能力、經驗、意誌提出最高要求的前線,則只能永遠由赤手空拳的新人,徒以一腔熱情開拓。

阿K作出了和大多數一樣的選擇。因為害怕自己的仿徨與糾結將對前線工作造成消極影響;因為相信「收割成果不一定在在任者」。

2016年4月22日,阿K從Facebook收獲了126條生日祝福,也迎來了他在勞工組織的最後一日。在生日感言中,阿K把行將告別的那份事業描述為「有意義、有挑戰性、有滿足感、有價值、讓人覺得活著燃燒生命」。一眼看上去,他的Facebook頁面「人山人海」:機場空勤、醫院清潔工、莫名被解職的報章總編、堅守新界東北的村民、「梁特首」……一張張今日香港的浮世繪,始終多過他自己的日常點滴。

於是,筆者試圖窺探一個香港「左翼青年」生活狀態的努力終告流產。只是,從通過申訴獲得由副學士轉讀本科的機會,到一次次為工友爭取更有尊嚴的勞動方式,提及抗爭已經並可能帶來的改變,阿K會本能地多問一句:「還想知道什麽?」盡管他對香港的現狀,並不抱樂觀的態度,盡管說出「改變」二字的時候,他總顯得小心翼翼。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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