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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傭中介這黑洞

2015/10/8 — 14:00

攝:Robert Godden

攝:Robert Godden

【文:《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作者蘇美智 l 攝影:《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攝影師Robert Godden】

在僱主和外傭以外,我們也嘗試從第三對眼睛看:新一代如何觀察外傭為家庭帶來的變化?成長後怎樣重溯與外傭的關係?這也是《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蘇美智著、Robert Godden攝)的命題之一︰探索我們與外傭既疏離又親密的牽連。

以下文字節錄自書中訪問──謝小姐既由外傭照顧長大,也曾加入中介公司工作,對僱主心態和中介公司這個「黑洞」,有另一種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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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日子,謝小姐常常上親子王國,「那種經驗,令人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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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討厭外傭,已到令人費解的程度 。倘若為你打工的餐室清潔阿姐走了,你不會嬲怒到要列她入黑名單。但是你不但把外傭列入網上黑名單,還要政府也把她列入黑名單。這種反應已經到了不合比例的地步──除非那人真的很重要。

「那我們就該問,外傭為什麼會重要到這個地步,讓我們種下如此深的仇恨?」

謝小姐小時候由菲傭照顧,對外傭有種接近家人的親切感。唸大學她時開始關心經濟公義和家務移民工議題,畢業後一個機緣,她加入一間本港外傭中介公司工作,不為揭發,而是為了更了解整個鏈條的運作。「一直覺得,中介公司是整個移民工議題的『黑洞』,該進去看看。」而上親子王國,是她當時為自己設定的「功課」。

「我不會說那些分享都是假的,只是女僱主的歇斯底里散播了很多恐懼。我這樣理解,如果沒了外傭,她就要回去父權交給她的家庭責任裡,損失很多選擇和自由。這些無力感一層層加起來,扭曲成為衝著外傭而來的、誇張的邪惡印象。雖然偶爾有人分享好事,但壞印象早就發酵。」

親子王國不是這現象的唯一推手。事實上,網上討論凝聚僱主,互相強化對外傭的不信任,無論是嚴重過失抑或大小誤會,都很容易陷入「因為她(外傭)壞心腸所以這樣做」的邏輯。「外傭從踏入家門一刻已感到那種程度的猜疑,怎樣和你建立善意關係?」

僱主的刻板印象很多,譬如印傭比較髒,不懂得用清潔劑,一用就浪費,接下來更變成這樣的大猜想──她們是不是把清潔劑存起轉賣圖利?

從洗髮水開始的焦慮思考

「這聽來誇張,但又真的有人討論。所以我們賣妹的時候──行內人叫『賣妹』──會跟外傭説好,沐浴露和洗髮水要跟僱主分開用。也有僱主開始時疏爽大方,但之後就介意了,原來想起自己的頭髮香味跟工人一樣,『丈夫會不會搞亂?』」

謝小姐的觀察是,女僱主和妻子這兩重身份,不斷轉移她們對待外傭的防線, 總之原本無傷大雅的小事,一旦觸碰到家庭內的親密關係,焦慮就來。有些焦慮甚至是不自覺的,要解釋也無從。女僱主對本身地位的信心也是重點, 一旦夫妻關係不穩,外傭在家庭中的處境就變得堪虞。

「這在女僱主心中滋長出矛盾的政治──既然不能不相信丈夫,唯有不信任工人。」至於「性騷擾」三字更是禁區, 彷彿所有性騷擾都是外傭自找的。謝小姐説到這裡眉頭大皺,「為什麼女性之間彷彿完全失卻同理心?」

「其實我也同情那些女僱主,站在女性主義的角度想,大家應該一起掙脫這父權籠牢,甚至一起爭取政府的託兒或護老服務,加強對家庭的協助。」

「因為那不僅是女人的需要而已,而是整個家庭的需要。」

把「融入家中」看得太輕易

謝小姐在中介公司只做了一年,感覺是捱不下去。難處是︰她必須哄外傭為「壞」僱主打工,而且不要急著在頭半年辭職。「但半年後,外傭還清中介公司的債,轉工又可以收另一筆中介費了。」

她認為僱傭間很多衝突都源於理解差異,原本是可以處理的──只差一個有耐性的和事老。説到底,外傭來自另一個國家,語言、文化,甚至宗教都大不同,還有城鄉差異……如果我們不求甚解,隨隨便便就期望她們「融入家中」,會不會想得太輕易了?「我甚至覺得,這根本是香港僱主和外傭間最大的糾紛。」

「香港人事事要快,(下指令時)常常略去中間的邏輯,但外傭跟我們的習慣和思考不同,若果不明白你的邏輯,便很難達到你的要求。」有些紛爭更是可以預防的,「如果你擔心人家偷錢,可以用夾萬鎖起來。但香港人偏偏喜歡試煉,這很討厭,除非你想陷入不停轉換姐姐的可悲循環,為什麼要進入這個循環?」

然而,僱主的支援少,既使最適合擔當溝通橋樑的中介公司,也往往沒有很大的誘因這樣做,「因為中介公司的特質就是透過不斷賣──甚至賣同一個工人──來賺錢,不認為自己須要疏解一些其實很小的矛盾。事情很直白︰有誤會,何不換一個?中介公司對你的家庭是沒責任的。」

至於向外傭收取高於規定的中介費已成不明文行規,「不收外傭錢,賺不到那麼多。因為香港僱主很會計算,壓榨空間不大。況且要是把費用全部轉介到僱主身上,等如排拒付不起錢的基層家庭──你要照顧老人或者BB,但手停口停,這情況可以在任何一個社會階層上發生。」

但部份不法中介公司的收費猶如無底深潭,令外傭未上班已經負債纍纍,「如果一張單涉及僱傭雙方約三萬元收費,我真的不懂得計算,那些錢最後流到哪裡去了。」

任職中介公司一年後,謝小姐依然滿腹問號,「我不願意相信整個行業都是衰人,但究竟是什麼驅使他們維持這個剝削的系統?中介公司對我來説仍然是個黑洞,神秘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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