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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傭故事 — Lintang 圖書館的意義是分享

2015/10/2 — 13:39

攝:Robert Godden

攝:Robert Godden

【文:蘇美智,《外傭 – 住在家中的陌生人》作者】

我們在維多利亞公園遇上Lintang,她和朋友席地而坐,身邊攤放大堆我們看不明白的書。這個小小圖書館坐落在中央圖書館對面,更顯得一方粗陋,一方宏偉。然而,比起眼前的龐然大物,這個地攤對印尼姊妹來説更親切,更能滿足她們的心靈需要。

Lintang從書堆抽出一本送我們,封面淡雅,畫了日落下一個戴頭紗的背影,划船前往對岸城市。我們這才知道,眼前的印尼女子,另一個身份是詩人。

以下是她的自述,節錄自蘇美智筆下的《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一書。

每逢周日,我晨早五時起床打掃,然後到銅鑼灣取書。任職中介公司的朋友借地方給我們存書,合共三個行李箱。在維園佔據地方要趁早,因為這裡是公共空間,遲了圖書館便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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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圖書館已經四年了,人們免費借書,也可以捐款。對我來説,圖書館的意義是分享,而圖書比金錢還重要。看到人們坐在維園「殺時間」,我多希望她們來借書,從書本多了解世界。

我家五兄弟姊妹,我排第二,小學五年級就輟學,很小就要工作供弟妹讀書。我沒妒忌,因為我好愛他們。後來爸爸叫我找個人結婚,我不要。在家我是頑固的那個,什麼都不怕,而且一直想去别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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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九九七年離開印尼,從十六、七歲開始,到今年三十多歲。第一次離家很難,但時間久了就慣。我在馬來西亞的雞場打了七年工,到新加坡當了兩年外傭,在二○○九年來到香港,前後服務兩個家庭。待家裡的弟妹畢業,我開始照顧自己的需要。我想接受教育,做有用的人,三年前開始在上環的Bintang Nusantara International唸高中課程,一個月兩天。

我還開始寫作。手機幫了大忙,讓我在洗廁所和煮食這些家務之間,想到什麼便立即記下。這只花幾分鐘,之後我用一半心智洗廁所,另一半留在文字的幻想裡,晚上做完家務,便把這些片語和句子存進電腦。很多故事只得一半,必須等到有空檔才能繼續。

我喜歡寫詩,因為詩比較抽象。從前的老師告訴我,懂得寫詩,就什麼都曉得寫。我的第一本書在二○一一年出版,至今已經出版了六至七本,有個人的,也有跟朋友一起發表的。最初有人在我的網誌上問,可以替你出版嗎?我説拿去用,還以為是開玩笑,誰知對方是認真的,還付我版稅,哈哈。這是教育和科技帶來的改變,也是經濟狀況帶來的改變。

我把外傭生涯寫進故事,包括這段──我曾經欺騙爸爸,説自己不是回香港,而是到印尼另一個縣打工。他老覺得,我離家這麼多年什麼都夠了,而且我是女人,好應該回來照顧家庭,賺錢是丈夫的責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腿就是癢,老想往外跑。但一年之後,我爸病逝,他們叫我回去,我回不了。

我才想到,這也許正是父母要我留在印尼的原因──他們都老了。

對,丈夫一直幫我欺騙家人。他是很開放的,不是那種「你一定要留在家中,不能四處去」的丈夫。無論我做什麼,只要是好事,他都支持。

我們從小是鄰居,小學時他是我的宗教導師,比我長十年,我稱呼他「Sir」, 也不知道後來是怎樣變成丈夫的,嘿嘿。我曾經待他如兄長,結婚那日簽完證書,才如夢初醒似的自問︰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可能嫁了給他?但隨時日過去,每件事都好像回復正常。現在我與丈夫的關係也是很正常的……哈哈,也許因為「正常」,我才可以常常外出。但這是很好的關係,他從沒讓我傷心過。

我媽常常叫我回家,説我打工這麼多年不累嗎?打算做到老嗎?我説走著瞧, 可能是三年後吧,待我完成學業才算。那時我會留在家鄉做點生意,繼續管理家中的圖書館,因為那兒很多沒機會接受教育的孩子。我雖然不能親身教育自己的兒子,但我給他圖書,因為我在印尼家中也開了一間小小的圖書館。我常常在電話裡問他︰今日讀了什麼書?他向我討禮物時,我就叫他統計全日共有幾多人來過。兒子今年九歲,由爸爸在家照顧。

有些人很無奈地留在香港,有些人覺得在香港沒自由,但對我來説都不是。我喜歡到處去,喜歡新經驗,覺得在外面可以做到更多。譬如現在,開一間圖書館、寫書、認識不同的人。

香港給了我很好的機會,已經是我第二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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