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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乜謝 Shell

2016/1/12 — 20:44

ItzaFineDay / 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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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子健】

如果要說「香港已死」,原因不在政府,更加不在中共,而是沈旭輝教授這段評論背後的思維。

小背景:關於 Shell 的歷史,稍為一查已經能找到政治迫害抗爭者及試圖降低歐盟可再生能源目標這兩個,再認真找的話必然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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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四部份:沈教授的現實主義觀;毛記熱潮與文化工業;眾多評論中的「環保人仕為何不用電」觀;最後是基於上述三點而提出的關於未來社會/環境運動方向的討論。

(一) 沈教授的現實主義觀

現實主義的定義可以很闊,用回 Morgenthau 那一套的話就是認為「權力最大化」是人性(和社會機構,例如國家)的一部份,因為在解釋行為時是以利益/權力最大化及理性主義的角度去理解 (Peterson, 1996) — 某程度上即是和市場邏輯一樣:各方在競爭環境中以達致利益最大化為目標。(在國際關係上還有「國際環境是無政府狀態」等部份,在此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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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主義的問題在於它是一套不鼓勵,甚至抹殺「可能性」的思想。沈教授的「A或B」就是這個道理 —「因為一個人/機構有 A/B 選擇,B 還是比 A 好,所以如果他做了 B 就值得鼓勵」。

固然,做 B 比做 A 值得鼓勵,但這並不代表那個人/機構就應該被讚頌 —

這樣講吧,梁振英在政改上可以選擇做「831方案」或者「原地踏步」兩招,如果他選擇了原地踏步而不是831方案,我們會不會很興奮地洗版 #多謝CY?

現實主義作為一門社會/國際分析工具固然有用,但係作為價值觀的話就會出現問題 — 由上面例子已經睇出,首先「 A 或 B 」只是由「一個人/機構的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出發,並不代表以整個社會而言A和B就是選擇 — 存在其他更好的選擇的:在梁振英的例子中,那叫真普選/公民提名/其他進步的民主機制;在分獎禮的例子中,那叫「收了 Shell 錢但不為他宣傳/多謝它」或者「收高點票價」。

擁抱現實主義的話,批判梁振英/地產商的空間會大幅下降:他們都只是為自己利益最大化罷了。

當然,如果真能持著教授所言的「不會令公司的爭議行為合理化」或者留言中的「今日大嗌 Shell 不代表今日就不能嗌 Stop drilling」的話就沒有問題 —「是其是、非其非」是正道,問題在於應該有人在這次贊助後產生「 Shel l比其他油公司好」、「反正無論如何都要入油,不如入 Shell 」的感覺。 

這樣一來,Shell 的形象工程就成功了 — 這比 greenwashing (大污染公司做一些小環保政策後以此宣傳)更糟 — 它傷害自然及社會的性質絲毫未改,但#多謝Shell已經洗版了。

再推進一步,油公司獲得了文化認同的結果自然是推遲社會過渡至非化石燃料的步伐,不可不察。

(二) 毛記、本土思潮與文化工業

有朋友質疑我過敏,並指出今次贊助對象100毛在當下香港中有重大價值,因此此一文化認同及本土政治的價值才可以壓過石油公司不環保的負面形象。在這角度下,#多謝 Shell 與否就猶如「真香港價值」和「環境價值」之間的優先度問題了: 絕大部份年青人認為各種中港矛盾/社會不公是燃眉之急的話,那甚麼不知邊際的「氣候變化」、道德高地的「北極熊好可憐」自然要放在一邊了。

真的是這樣嗎?不想在這裏詳談本土思想,但我想提出「主觀思想-客觀效果」的問題。主觀內容和具體操作可以差極遠: 比方說,曾俊華藉回每校教劍擊大談本土思想(同時不忘指出「建設香港」、「發展經濟」符合本土利益);連民建聯新世代也可以開始談本土了—「本土思想」跟「民主」一樣,問題不在口號而在具體操作。

本土利益是誰的利益?地產霸權是不是本土利益?梁振英是不是香港人?

如果以「親中賣港」來作定義的話,那我們應該看出,眾多「親中賣港」行為實際上是為了經濟發展 — 在「裙帶資本主義」和「經濟自由度」長年名列世界前列的香港(無論回歸前後也是),如果經濟不保持增長,會是權貴還是小市民先受害?

在重視資本家多於打工仔的資本主義制度之下,再加上中國是世界增長率最高的經濟體之一這客觀事實下,要經濟增長就要親中/做中國生意;這樣一來,就假設本土派成功掌握政府好了,本土派之後還保不保持現在香港和中國的經濟關係?不保持的話,在經濟增長下滑的環境下,如何解決香港的貧窮問題?財富再分配嗎?那不用先中港區隔再搞的吧?看看香港的財富分佈有多少在財團上,在多少在「養新香港人」上?另一方面,如果還要保持經濟關係的話,那實際上就和現在的香港沒分別吧?

在這背景下,100毛主打「真‧香港」價值,將網絡青年文化推上主流,並逐漸把傳統媒體取代(由網上新聞至音樂節目到現在的三次元分獎禮)的方向自然冇得輸(勁曲金曲的確有趣)。然而,他歸根究底就是娛樂及資訊的提供者 — 固然他有宣傳本土價值及提高對社會議題的關注,但在此之外並沒有提出任何具體的政策路線(有提出的話他就不只是一個媒體了)。

因此,如果鬧左膠是唱K、「今天我」的話,分獎禮也是一個以本土為包裝的商業活動罷了。講這麼多不是想貶低100毛 — 而是想表達出這場分獎禮「貢獻本土政治」的價值並不比一般音樂頒獎禮高出特別多 — 因此接受血跡斑斑的Shell贊助一事上,100毛的「本土價值」並不是一個很強的理由。

(三)「咁環保不如唔用電」觀

在沈教授一文的留言中,「叫左膠行路吧」、「人類的存在根本對地球破壞好大。 以身作側, 做到盡, 請左派人先自行在地球消失…」、「左翼朋友寫少一點文,因為他們每寫一篇文都浪費一張紙」,到最盡的「左膠每天用水電煤吃肉都是破壞地球生態,要不全部自刎?」都有,令我嘆為觀止 — 他們不可能不明白這邏輯的問題,比方說反對港鐵加價的,要不要先不坐港鐵?覺得香港選舉制度不公的,要不要先投棄票?不可能的。 「你在做XX」及「你要求社會層面上XX應該是怎樣」是兩回事(生活在封建社會中的人想反對封建主義不如先自刎?)。因此,上述留言的真意只在於攻擊環保人仕的「膠」,而這要不建基在對環境價值的貶低,或者如 (二) 段所述,對100毛團隊「本土精神」的情意結。(當然香港的環境NGO表現不濟也是事實…)

(四)對環境社會運動的啟示

上述現象正是 "Freedom in the Anthropocene" 一書中對於現代社運/環運的批判之一。現代社運界和公眾在跟不上日益複雜的社會環境議題下,流於口號疏於理解客觀動態的問題日益嚴重 — 比方說大家一齊叫了本土潮語就代表真是有本土精神,口講保護北極熊、捐一點錢給宣傳型 NGO 就等如保護了 — 實際上的操作乏人問津:我們的政治經濟應如何運作?社會不公的本質在哪?資源實際上是如何分佈/分配的?我們事實上有減到碳嗎?正如當年五四運動所言,民主體制必須跟深思熟慮的科學思考共同運作,否則極易流於”我不知道具體成本和效果,但我想要XX”的民粹主義。

正如這篇文章中提到,環境運動過去的需求側方針(鼓勵良心消費,教育大眾,推動企業責任等)已經失敗 — 再多的個人努力在物質經濟不斷增長之下對減排是杯水車薪 — 環境運動的未來在於供應側直接行動:keep it in the ground。

回應(一)段的理性選擇問題:我們該問的不是 Shell 應該做(A)還是(B) ;

應該問: 社會應不應該讓私人擁有(實際上等如不受民主監管)的跨國企業手持可以讓全球升溫 2 度的碳儲備?

要追求理想就不應以 realism 作道德判斷: 以 realism 作道德判斷的話,必然是任由最落後國家受盡天災傷害,發達國家繼續排碳發展最「合乎現實」;以 realism 作道德判斷的話,香港必然是依附中共繼續賺錢商 GDP 最「 合乎現實」的。

引用的項目:

Peterson, M. (1996). Nerreealism, neoinstitutionalism and the Climate Change Convention. In J. Vogler, & M. F. Imber, The Environment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pp. 62-63). New York: Routledge.

作者簡介:研究生,興趣為偏門的"環境社會學",志於推動社會與環境的對話

原文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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