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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生為何走上絕路?

2016/3/8 — 12:44

去年8月至今,香港已有15名大專和中學生自殺身亡,其中大學生佔7宗。捱過了「一試定生死」的公開試,大學生本應享受憧憬已久的大學生活。然而,隨著學習的環境轉變,來自四方八面的壓力,令不少大學生飽受煎熬。有人因「上莊」後莊務繁重而飽受壓力,曾以𠝹刀自殘,甚至企圖跳樓;也有人因學業壓力,出現堂上無故哭泣,以及胃痛等抑鬱症狀。

連串悲劇,不但再次引起社會關注大學生的情緒問題,院校的輔導服務支援亦響起警號。

莊務排山倒海  拍檯𠝹手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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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莊」(擔任校內學生組織幹事)是大學五件事之一,很多新生為豐富自己的大學生活和社交圈子,都會選擇「上莊」。不過,原來上莊也會成為學生的壓力來源。就讀中大的阿詩 (化名),曾擔任校內學生組織的會長,莊務排山倒海,令她飽受極大壓力。

一直以來,阿詩從未因為學業上的壓力而情緒失控,但自從上莊後,她有感要頂著對書院三千多個學生負責的壓力,開始出現失控的舉動,例如她曾於會議時拍檯罵人,她以為發脾氣的原因只是自己情商不高,沒察覺到情緒的魔爪已悄悄向她伸展。有一晚,阿詩獨自在黑漆漆的會室工作,其間接到同學電話,有些問題需要她立即解決,但她卻無法專心處理,負面情緒瞬間膨脹:「那刻我看到桌子上有把剪刀,很自然就做了𠝹手的動作。」初次𠝹手,使她的臂上留下了永久的血痕,阿詩形容那刻「彷彿有另一個我控制了自己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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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詩沒及時處理情緒,使壓力一步步走向臨界點。在一次教務會選舉中,她競逐社會科學院代表一職。當時她被指控濫用職權宣傳,在聆訊審議當晚,她激動得拿起椅子欲攻擊發言者、又在群眾面前哭起來,更出現前所未有的幻聽,聽到「你為何不去死呢?你死了就清白了」、「你死了,他們就會內疚」,像著了魔一般驅使她當晚奔向蒙民偉樓天台企圖跳樓,幸好同學見勢色不對,緊緊尾隨,最後被同學阻攔她才沒有跳下去。

聆訊過後,阿詩才驚覺自己需要情緒治療。通過中大保健處及輔導組幫助,她被轉介到大學診所求醫,但她感到不被尊重:「醫生命令護士不要離開,怕我會失控。他這個舉動令我覺得自己好像怪獸。」

最後她被轉介至私家精神科醫生就診,服用抗抑鬱藥及安眠藥近九個月才康復,期間她亦接受中大輔導服務近半年。阿詩認為藥物治療與輔導服務缺一不可:「藥物治療令我免受失眠等生理困擾;輔導組則負責引導和聆聽,幫助心靈上排解情緒。」

除了專業輔導,朋友的陪伴也幫助她走出陰霾,朋友交談中會避免觸碰她的情緒傷口:「他們會跟我說那裡購物有折扣、那裡有展覽,分散我的注意力。」作為過來人,她建議若身邊有朋友出現情緒病,千萬避免說「不要不開心吧」或「好多人慘過你啦」等語句,因為這樣會使患者感到不被明白,加深病情。

日哭五次頻胃痛  學業壓力吃不消

就讀中大的阿琪(化名),成績不錯,學期平均積點(GPA)一般「過三」(即平均每科達乙等)。阿琪以往中學成績算是不錯,有拿過獎學金,但其實自知沒有盡力去讀:「中學很多時候都是考試前三天才開始溫書。但上到大學之後,發現這種『打天才波』的讀書模式會影響成績。」她醒覺到要認真追求學問,但同時同系的學生普遍成績優異,要名列前茅,絕不容易,她在比較之下漸生壓力。阿琪自三年級起感到情緒低落,壓力教她徹夜難眠,又會因胃酸倒流而感到噁心難受 。學業壓力愈來愈大,她會無故哭泣,最嚴重時曾一日哭五至六次, 失去做功課的動力:「有一次上課的時候突然間哭起來,我就衝出課室立即回家。」

阿琪在中期試時陷入情緒低谷,但她以為考試過後情緒便會好轉,未有即時求助。直至去年五月學期結束,她仍經常無故哭泣,才意識到自己需要向大學輔導組求助。

阿琪先後兩次尋求輔導,第一次透過網上預約服務,等了差不多兩星期才獲安排接見,她認為是「不可以接受」,而且她感到接線的職員說話冷冰冰,讓求助學生感到不被重視。不過,輔導員就能幫助她疏導情緒,但她認為校方應多加宣傳,讓同學因應情況尋求針對性協助。

阿琪認為,大學課業日趨繁重是主要的壓力來源,如某些科目的評分方法複雜,被拆分為多個細項,變相使課量加重:「有些科目只要求學生在學期末做一次課堂報告及學期論文,但有些卻要每星期閱讀指定材料,還未計算測驗、報告和論文等。」一科的評分方法拆分為多個細項,每項的佔分比重雖是減少,但課量卻令她吃不消。

張秀賢:校方應營造更友好的環境

前中大學生會會長、中大政治及行政學系四年級的張秀賢,於2013年確診患有中度抑鬱症。他當時就讀二年級,擔任學民思潮發言人,既要應付龐大工作量,更不 時面對傳媒,令壓力一直累積:「沒胃口進食,一下子暴瘦了近十公斤。」及後他決定參選中大學生會會長,跟許多情緒病初期患者一樣,張秀賢自以為有能力去應 付。跟許多情緒病初期患者一樣,張秀賢自以為有能力去應付,導致拖延醫治:「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會扔東西發洩,但面對其他人又會裝作理性,不想讓其他人知道自己有情緒問題。」

然而情況持續嚴重,有時他難以入睡,但又曾亢奮得晚上通宵寫文章達一萬字而不睡覺,之後幾天卻無法工作。後來張秀賢經大學轉介往公立醫院求醫,在藥物的輔助下血清素調整至正常水平。那段時間,他形容自己要學習跟此病相處:「學懂打開心扉找朋友傾訴,也開始平衡工作和休息時間,看看書、散步一至兩小時等,都對病情有幫助。」憑著意志力和積極配合治療,張秀賢於一年內克服抑鬱症。

3月2日立法會會議上教育局局長吳克儉答覆葉劉淑儀議員質詢時表示,在2014-15學年,中大的學生輔導及發展組共接獲725名全日制學生求助,佔中大全日制學生總人數23,100人的3.1%。求助個案中有508名(70%)本地學生,188名(26%)內地學生及29名(4%)其他非本地學生。在217名非本地學生中,涉及學業問題而求助的佔107人(49%)。

有見中大近半年時有學生自殺,張秀賢曾於社交網站呼籲教育局正視,他認為愈來愈多學生尋死的原因,是基於香港的教育制度令學生飽受壓力。另外,他亦批評現時校方處理學生情緒問題上欠主動,他建議大學安排精神科醫生在校駐診,讓同學不需往公立精神科或是私家診所輪候:「因為愈輕鬆的環境,會讓病人愈願意求醫。」學校亦應營造一個更友好的環境予情緒有問題的學生,令學生知道求助是正常的行為,同時增加學生對情緒病的認識,例如大學通識課程可加入與情緒病有關的內容,或於入學禮強調解決情緒問題的重要性。

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同行者耐心聆聽很重要

情緒問題在香港絕非新鮮事,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總幹事曾展國指出,情緒問題極普遍,中國人對自殺的看法很落後,不太認識情緒病或抑鬱症,以為過一陣子就沒事:「抑鬱症問題不是純粹堅強就可以解決,它是一種病。如果患者不正視問題,或者身邊朋友沒有察覺的話,就很容易錯過治療機會。」

曾展國提醒,當身邊有人受情緒困擾,第一件可做的事就是耐心聆聽,切忌說「不要想這些傻事,以前的人不是比你更慘嗎?」或是「你那些不過是小問題,睇開啲啦!」因為有自殺傾向者容易覺得孤獨,這些話會讓他覺得無人明白他的處境,而不再向他人訴說心事。除了聆聽,同行者亦應主動陪伴抑鬱患者求醫,或向社工及輔導員求助。至於學校支援,他表示上月前曾致函各大專院校,詢問是否需要協助關注學生情緒問題,例如舉辦生命劇場、展覽,甚至向教職員提供培訓,讓他們及早察覺有情緒病或自殺傾向的學生,但至今只有理大回應有意合作。

編輯:吳宛樺 記者:譚德恩 謝韾怡 攝影:吳宛樺 謝韾怡

原刊於大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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