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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亞視 3】我,曾經愛亞視

2015/1/1 — 12:08

A 記同學會聚餐, 圖:傅湛杰微博

A 記同學會聚餐, 圖:傅湛杰微博

【「天佑亞視」專題系列之三】

(「天佑亞視」專題其他文章,請看:第一集第二集第四集

江美儀家中有兩個「最佳女配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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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無線去年頒給她的,金光燦燦,下面一個玲瓏浮凸的女人托住上面一個四方形 TVB 標誌。

拿這個獎的時候,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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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獎則是紫色配鮮黃。長方型、木製,像個神主牌。左下角雕一隻藍色小狗,右下角是一個卡通版江美儀。牌頂放一顆星星,上面寫著她的名字。

這個獎如今安放在江美儀家中,金光燦燦的那個旁邊。對江美儀來說,像神主牌的比似金像獎的,更加彌足珍貴。[1]

微博圖片

微博圖片

神主牌頒獎典禮在一家酒樓舉行。今年五月四日那夜,酒樓筵開近三十大席,席席全滿,上坐近三百五十人。張文慈、筱靖、林祖輝、鮑起靜、李綺雯……當中有早已移居他鄉,但仍專程回來的,比如嫁到大陸的繆非臨、張東琳,在新加坡幫哥哥打理生意的韓君婷;也有已經投身他台,在工作後飛奔而至的,比如陳煒、江美儀;還有已經退休的,比如八十有三的冬叔 ── 也就是吳君如的父親,夏春秋。

紅絨地氈、金布坐椅,桌上葡萄酒像中環高樓大廈那樣多,密密麻麻摞在一起。

有美酒、有佳餚,還有現金大抽獎。身家不多的人抽到固然開心;有錢的抽到,加碼捐出來再抽,也開心。眾人手機此起彼落,紛紛拉明星合照「集郵」,把快樂時刻紀錄在 facebook 上、微博上。

白色舞台在前方正中央,掛在淺紫布幕中間的,是「A」「記」「同」「學」「會」,五個字。

「A 記同學會」充滿笑聲的晚上,見到很多舊同事,新朋友,雖然我們都曾在同一屋簷下,如今大家各有發展,無論日後會不會繼續留在亞洲電視工作,今天將會成為最美好的回憶

── 筱靖微博

共聚的全部都是以往在亞洲電視工作過的兄弟姊妹,既開心又難忘!

── 傅湛杰微博

笑到暈的 A 記同學會,全部是亞洲電視工作過的朋友們

── 周美鳯微博

「A 記同學會」沒有主席,也無大會,當然也無甚麼會費,只是一年辦一次聚會。同學會約在四、五年前由幕後工作人員「唏噓泰」發起,最初只是十個八個幕後閒來無事食餐飯、飲番杯、唱個 K,後來有人問:「不如叫埋幕前同事?」結果一呼百應,漸次便變成一個好像舊生會似的鬆散組織。

每年「吹雞」的人物、時間都不一樣。看誰有空就誰做。這兩年的聚會都由江美儀召集,呼朋引伴,消息僅靠一傳十十傳百散佈。有時間的負責打電話,有錢的負責捐菜捐酒,大家出錢出力,志在讓舊戰友聚一聚,開開心心玩一晚。

一場數百人的聚會便是如此形成。團結大家的,沒有所謂義務或者利益,有的只是感情,和一種橫跨幾代人的「亞視同學」身份認同。

一種與 TVBloody 完全迥異的身份認同。一種 ── 我如此推斷 ── 類似於「香港精神」的身份認同。

 

六合彩

去年「A 記同學會」中有一個戴黑框眼鏡、頭上頂一個 BOB 頭的女子。

她是劉素芳,香港史上第一位女六合彩主持,與夏春秋做了七年拍檔。邱德根時代的藝人,1980 年前後加入亞視 ── 當時還不叫亞視而叫麗的。17 歲時與朋友同時報名麗的和無線的藝員訓練班,因為「當時永遠麗的都要快過無線一步」而先收到前者的收生信,結果走入麗的大門。

至 1997 年左右離職,改投澳門電視台。

「嗰時喺化粧間,大家都好 nice ,見你小妹妹,唔會恰你。」

她出道時恰巧遇上一群從外地回流的新進導演,大伙兒情同手足,與其說是同事,不如說更似學校同學。素芳本來做外景主持,要轉到坐廠,須錄 VO (Voice Over,旁白)給監製當做「考試」。小至資料搜集員、PA(Production Assistant,製作助理),大至導演都用心幫她錄,想要幫她過關。經驗淺,有懶音。再錄過。再錄一次不行,錄第二次。

「好有人情味。」她回憶說。

拍劇演員無分一二線階級,當年的台前幕後,已經退休的、未退休的,當了爺爺的、仍然單身的,到現在仍是朋友。十年前邱德根八十大壽,首屆亞姐冠軍黎燕珊替他在酒店辦了個小型生日會,十二點吃飯吃到四點。

邱德根見了素芳,叫道:「阿芳!」

素芳說:「你認得我呀?」

「認得,妳做六合彩㗎嘛!」邱老又道:「唔使恭喜我㗎啦,你哋健康就得、發達就得。」

有個攝影師叫景叔,多年在亞視工作,橫跨幾個朝代。有次舊同事聚會,他老婆把他帶去,說是腦退化了,特意帶他來見見舊人,記記舊事。景叔那次沒有認得素芳。

再見第三次、第四次時,他叫得出素芳的名字了,這讓素芳非常開心。

「亞視係我成長嘅地方。雖然唔係大富大貴,但都算小康之家。我覺得自己幾好彩。」

現時她兼職 TVB。

「上市公司有系統梗係唔同啦。系統化、機械化,咪無人情味。」

一年前的 A 記同學會聚會那夜,素芳拍了一張照片。上面有她、冬叔、戚黛黛、蔡國威等。他們是歷代六合彩主持。這是一張歷史將會記住的照片。某報記者見照片中眾人都是站的,只有老冬叔坐著,把他誤寫作「不良於行」。然而冬叔健步如飛。上百的問候電話遂如雪片飄至。今年冬叔拍照時不肯坐了。

「唉,你話有無情意結呢?想唔想佢執笠?梗係唔想啦。」

圖:劉素芳 facebook

圖:劉素芳 facebook

 

今日睇真 D

「A 記同學會」還有梁皓楷。他是在劉素芳離開後才加入亞視的。拍過《穆桂英》、《南海十三郎》、《我和殭屍有個約會》系列、《情陷夜中環》系列,也做過《今日睇真 D》。十八、九歲時入亞視。那是 1998 年的事,至 2009 年離職,做了十一年。

「以前細細個,當鮑姊係屋企人多過同事。」

那是「城市追擊」和「今日睇真 D」格鬥的年代。兩隊人馬,不約而同習慣在九龍城投注站樓上一家酒樓吃午飯。初來甫到的皓楷見自己的團隊有講有笑像遊樂場,城追那一桌卻似墳場,便問同事為甚麼。

一個幕後師傅告訴他:「佢哋文化係咁㗎。」

外出拍攝,皓楷替攝影同事抬機拎袋,對方愕然:「做咩呀你!」他是從無線轉職來的新同事。後來那同事對皓楷說,因為無線的主持和藝員都是高高在上的,少有幫手做粗重功夫,見他幫忙,吃了一驚。

皓楷笑笑說,亞視沒有這樣分彼此的。

當然你也可以把這些細節理解為,無線制度完善而亞視混亂。這是沒有錯的。無線有一套完整的追究制度,負責收音的不會幫忙抬燈光腳架,因為若有損壞,追究的只會是他。在亞視,誰人犯錯,整個團隊一齊承擔。做管理的發現出事,第一時間想的是怎樣幫下屬化解,而不是把事情鬧大,「這是 ATV 好獨特的文化。」

離開多年,皓楷今日在馬會做節目主持,依然像一個畢業生那樣,把母校 ATV 的教誨銘記於心。

「亞視給了你甚麼?」我問。

他重重吸了一口氣。「好多,好多,好多。唔單止係戲劇知識,我今時今日學識嘅待人接物,甚至人生觀感、閱歷,都係 ATV 俾我嘅。」

每每在皓楷不開心或生病的時候,他總會感受到員工的溫暖和愛。娛樂圈,要幾黑暗有幾黑暗,由朝到晚爭上鏡爭上位,在亞視卻沒有。皓楷只記得前輩對他說:「傻仔,你企過啲啦,你企係我個影度,影出來咪黑晒囉。」

「喺亞視,無人會想你死。」

圖:梁皓楷 facebook

圖:梁皓楷 facebook

梁皓楷不認識劉素芳。他不知道,在 2013 年 4 月 23 日油麻地一家酒樓的「A 記同學會」聚會中,他們曾經一起拍過一幅照片。照片中右上角是抱著小狗的江美儀,左上角是穿紅色外套的鮑起靜,右下角是一身黑衣的夏春秋。夏春秋旁邊是劉素芳,而左下角,就是穿西裝、戴黑框眼鏡的梁皓楷。

照片中還有蔡國威。在剛過去的 12 月 29 日,亞視宣布出半份糧,蔡國威去中獎福地中環士丹利街馬會投注站買了兩張六合彩,全輸,當然。

而梁皓楷說:「做亞視十幾年,遲出糧都係一次,遲咗三日,仲要係因為要轉銀行出糧,有啲文件錯誤。」

「知道公司走下坡,都無計㗎。」

 

亞洲星光大道

那張照片中沒有楊正軍。那夜他沒有出現。因為年資太淺,所以未獲邀請。他入亞視的時候,劉素芳和梁皓楷都已離職了。

他首次去「A 記同學會」的聚會,是今年 5 月 3 日的事。

進亞視以前,正軍除街舞以外,演藝技能一竅不通,也沒想過要進娛樂圈。兩年前參加《亞洲星光大道》,竟換來幾家演藝公司合約,當中大公司有兩家,一家在大陸,另一家是亞視。他揀亞視。

上班做主持,一竅不通,走到哪裡被罵到哪裡。幕前幕後一些人員有他們一套語言(粗口爛舌),比如方中信,一日到黑銜住支煙講粗口。但講粗口不代表無禮貌,他們只是喜怒形於色。喜歡的不喜歡的,一律直言不諱。這樣相處反而坦率親近。

「做耐咗會好似好朋友,嗰種人情味好多地方都搵唔到。」

正軍有著新鮮人的謙虛,會告訴自己「被罵,也就是自己做得不好」。他好學,因為知道自己是一張白紙,所以更想在上面多塗多畫。見導演問導演,見監製問監製,見攝影問攝影,甚麼都問。拿起攝影機鼓搗,攝影師卻沒有像許多同行那樣大喝:「做乜掂我部 cam!」

「可以借來玩玩嘛?」正軍問。於是攝影師就贈他兩句。如何對焦,如何設定白平衡。又說:「自己對多十幾次就對到㗎啦,講經驗㗎。」

但他也已經無糧出好一段日子。

「怎麼還留在亞視?」我問他。

「都係感情啦。」他盤算著道。「不過就算講理性,如果離開亞視,以我嘅 MC Skill、唱歌跳舞嘅能力,我都唔信自己喺娛樂圈會捱到多過兩年。始終入行時間短,經驗淺。」

「A 記同學會」上,趁著大伙兒合照,站在台右的正軍也舉起手機自拍。注意到他有所行動的人,無論認識或不認識,都旋即在電光火石間望向鏡頭,微笑、大笑、揮手、豎姆指。沒有人會說,「乜野楊正軍,我唔 Q 認識」。

因為大家都是 ATV 的人,「大家都真正鐘意,ATV 這個地方。」正軍說。

圖:楊正軍微博

圖:楊正軍微博

 

*    *    *    *

訪問中不難察覺,楊正軍處處維護這個他稱為「娘家」的電視台。「亞視發揮機會大啲。」

或許是因為亞視確實能給他機會。想唱歌的可以去唱,想跳舞的可以去跳,想做司儀也可以,反正老實說,公司沒幾個人。

問他對管理層的看法,他說:「對 artist 好好。」無糧出都好?「佢哋都無咩可以做,自己都話無辦法,好抱歉咁。」問他怎樣看外界說亞視節目質素差。「做耐咗發現都唔係特別差。就算 budget 少無線好多,我哋都可以做到同樣效果,唔會好大分別。」提到外界話亞視染紅,他則說:「係香港比較敏感,大家都覺得自己係香港人唔係中國人。我識好多人都覺得自己係中國人嘅。」

「公司硬件上係無隔籬台咁好,但贏唔一定要贏硬件㗎嘛。如果鬥硬件,央視贏晒啦。亞視人情味好,我覺得已經好夠。」楊正軍說。

「我絕對覺得要繼續發牌。」

只是,許多舊人不會同意他。

「我想佢執笠。」梁皓楷說。「算把啦,因為我愛佢。我愛依間公司。好似感情咁,分手都會希望對方開心走落去。不如執咗佢再開過,將 ATV 嘅大家庭文化再重新做一次,總好過依家千瘡百孔。」

他知道亞視一向積弱、資源少。也正因為積弱和資源少,公司才更加團結。

因為不服氣。「亞視搞男人選美咩?無線照 dup (抄)。用人力財力玩大佢。玩到厭,擗埋一邊。星光大道又係,你選?佢又選。無線咪永遠都睇住你來打。」

劉素芳對亞視感情複雜。「唔想比人睇衰。以前台前幕後都希望爭返口氣。我唔夠你來,但唔會衰到咁。好似《武則天》,做得幾成功,打到無線一仆一碌。大家都希望有出頭一日。」

出頭一日像普選,永不到來。反倒是有日,她看歲月留聲台時竟然又看見了自己。「咁耐都重播,我就覺得你係咪應該都要轉一轉,唔好影響香港社會運作呢?」

意思是不是支持亞視關門大吉?我問。

「唔知呀,好複雜。唉 ──────── 離開咁耐,關我鬼事咩。但係都仲係有種感覺。佢係我人生旅程入面,好重要嘅段落。」

其實,支持也好不支持也罷,反正都輪不到他們去說。與通訊局打交道的朋友告訴我,一月內政府將公布續牌結果。亞視聲稱用兩個月時間找白武士,估計就是這樣算出來的:無牌,無謂多講;有牌,就有了說服力,可以用一個月時間找金主。

不過無論結業也好不結業也罷,A 記同學之間的感情,都是值得香港人去記住的,我如此想。因為,那種在不甘示弱、互相照顧、艱險奮進中建立的感情,其實與昔日的港式情懷不無相通之處。

我不得不承認,寫完這篇稿子後,(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開始喜歡起亞視來了,一如我喜愛香港精神那樣。我又要唱那《獅子山下》之歌:

人生中有歡喜
難免亦常有淚
我地大家
在獅子山下相遇上
總算是歡笑多於唏噓
人生不免崎嶇
難以絕無掛慮
既是同舟
在獅子山下且共濟
拋棄區分求共對
放開彼此心中矛盾
理想一起去追
同舟人誓相隨
無畏更無懼
同處海角天邊
攜手踏平崎嶇
我地大家
用艱辛努力寫下那
不朽香江名句

難道這歌詞不是好像在說亞視嗎?如果你還有看,如果你還記得,亞視中文台其實叫做「本港台」。

圖:筱靖微博

圖:筱靖微博

 

「雖然說笑指現在的亞視精神『亞視精神、夠鐘走人』,但其實應該是『亞視精神、永遠一家人』。因為以往的亞視只要是要打仗,大家一定會努力應戰。亞視雖然是弱台,但台前幕後的員工充滿人情味。」

── 張文慈微博

A 記同學會の我們其實很強大友人問我會否介意自己出身亞視。我挺起胸膛說絕對不會因為我出身的是當年富有超級拼搏精神甚至能以制作水準跟友台慣性收視匹敵的亞洲電視本港台。

── Eden Ng 微博

感情是建基人與人之間,不關乎一個名字和空殼,花開花落,人情依舊。昨晚 A 記同學會聚會,與各位舊戰友相聚。戰友就是一起哭過笑過吵過捱過相救過扶持過,為完成目標一起忘我作戰過,即使各散東西,相聚之時依然是個激動擁抱,你明白嗎?各位戰友,多謝你們豐富我的人生,感謝曾經幫過教過我的每位,一起出生入死的經歷依然在心中。祝你們一切安好,繼續加油。感激所有搞手,希望每年也有一聚,今年沒來的,明年一定要來呀。

──李綺雯

文/楊天帥

[1] 資料來源:AM730 王奇雲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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