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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亞視 2】新聞部的墮落軌跡

2014/12/31 — 17:01

〈天佑亞視〉專題系列之二

(「天佑亞視」專題其他文章,請看:第一集第三集第四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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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台剛剛收到消息,前國家主席江澤民病逝,終年8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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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6日下午6時36分,《六點鐘新聞》主播陳佩琳讀出江澤民死訊,震驚世界。翌日,事情發展出現戲劇性轉折:先有新華社否認消息,同時抨撃報道「嚴重違反新聞職業操守」;接著亞視發表聲明,撤回新聞並向公眾致歉。此後兩個月,新聞部翻起巨浪,兩名高層梁家榮與譚衛兒相繼離職,前者的「遺言」擲地有聲,回音裊裊:「我盡了所有努力,無法阻止這宗新聞的播出,所以我要負全責,引咎辭職……新聞道德操守守不住,沒有資格做新聞。」

許多人說,這是新聞部沉淪的開始。

自此時起,亞視新聞的報道,每每被放在顯微鏡下仔細審視,立場取態,更不斷備受質疑。「維穩」、「干預」、「喉舌」、「操控」等嚴重罪名,長期盤旋新聞部上空,縈繞不散。再加上這些年來,網上不時流傳亞視新聞的失誤片段(如新近上演的「我無稿呀」)……如是者,「染紅」和「蝦碌」築成許多人對亞洲電視新聞部的第一印象。

然而,撇開既有印象,亞視新聞部究竟怎樣「染紅」,又如何「蝦碌」?社會上一直少人深究。也很難怪,電視新聞部門一向屬於高度機密,重門深鎖。而箇中運作細節,員工們也在公司嚴密看管下,慣於三緘其口,不願多談。平民百姓要一窺其貌,幾乎不可能,更遑論探究主播身後的新聞操作邏輯。

偏偏這個星期,全城焦點都落在亞視新聞部的大門。電視新聞界老前輩黃應士曾說:「每次記者成為新聞主角,都不是好事。」可是亞視的記者,卻一再置身於風眼之中。這一次,新聞部200位員工的一念之差,左右的,隨時是一家電視台的生死存亡。

2015年1月1日的自動遣散期限,終於進入最後倒數。這一刻,新聞部中人究竟在想什麼?對於外間近年對亞視新聞部的指控,身為局內人的他們又有何想法?過去幾天,筆者走訪幾位亞視新聞部員工,當中有仍然留守的前線記者,亦有月前離職的前員工。透過他們的說法,我們得以繞過重門,撕開面紗,深入新聞重地,從中描畫出這些年來,亞視新聞的墜落軌跡。

*    *    *

以「墜落」來形容近年的亞視新聞,並非嘩眾取寵,更不是無中生有。今年年初,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院公布「香港新聞傳媒公信力調查」結果。在八間電子新聞傳媒之中,亞洲電視敬陪末席,公信力評分更由2010年的6.34分,急瀉至去年的4.74分。跌幅之大,令人不禁好奇:這幾年間,亞視新聞部究竟發生什麼事?

當年

筆者決定先向前人打聽。經過介紹,輾轉找到前亞視新聞部員工 Bonnie(化名)。她於2008年加入亞視,「江澤民死訊」風波前,已離巢他投。Bonnie 形容,她任職的亞視新聞部,當年仍然備受稱讚。她雖然沒跟太多人提及自己在亞視工作,但知情的親戚都對她說:「亞視係無咩人睇,但新聞,大家都係會睇的。Bonnie 回憶,當年《六點鐘新聞》收視,縱屈居無綫新聞之下,但仍長期維持在10點左右,更是全台收視最高的節目。

當然,這現象至今不變,但亞視新聞的收視,早已跌至3、4點。

「以前的亞視新聞,係好好睇的。」現職亞視記者 Samantha(化名)亦有同感。她在新聞部工作數年,在該台前線記者中屬於比較資深的一位。她在新聞部這幾年間,多次經歷高層更迭、人事變動,對於亞視新聞的事,看得比較透徹。

焦點

Samantha 口中的「以前」,正是梁家榮主政的年代。2011年中,梁因「江澤民死訊」一事離職,亞視更因誤報而成為笑柄,但她倒覺得事件對新聞部的影響,還未算太大。梁家榮離職後,資深傳媒人唐德全接手,有的同事合不來,離開了,但未算太動盪。「之後大家慢慢好努力去 build up 返個 image,到(2012年)年中其實已經無咩事。」她認為,真正的轉捩點於反國教時發生。當時,一連幾集的《ATV 焦點》抨撃泛民主派,以「破壞派」稱之,又指學民思潮為政治棋子。節目出街後引來極大迴響,通訊局收到逾四萬宗投訴,平民的怨氣甚至影響到前線記者採訪。

「成個新聞部好似崩潰咁,有時扑街咪,就算我唔係做國教,一拎個咪出嚟,都會有人行埋嚟瘋狂爆粗係咁鬧。」Samantha 甚至坦言,那段日子,她害怕外出跑新聞。猶有餘悸,因為有冤無路訴。引來全城非議的《ATV 焦點》,雖然緊接亞視新聞時段播出,但實質卻與新聞部眾人無甚關係。「成個製作係完全唔關我哋事囉,稿唔係我哋寫,唔係我哋剪接,我直情無見過呢個人(節目主持)呀。」Samantha 試過跟批評者解釋,卻不獲領情。偏頗的焦點,一舉摧毀亞視新聞長久以來建立的聲譽。「要摧毀公信力好容易,一件事就得,但要建立返佢,就好漫長。」她有感而發。

月前離職的前亞視記者 Alex(化名),肯定有同感。他也走在前線採訪,資歷雖不及 Samantha ,但被市民嫌棄的次數,也少不到哪裡。「尤其是去遊行,有人會唔應,然後話『你哋亞視都唔會出架啦!』」在不少市民心目中,亞視新聞既是「維穩工具」,照道理必然審查滿地,地雷密佈。

審查

出乎意料地,新聞部中人並不同意。Alex 直言,他在新聞部工作期間,絕少感受到政治審查的無形之手。負責把關的採主、編輯,甚至很少插手記者的新聞故事。「佢哋好懶,好多時覺得有就 OK 。」他舉例說,「譬如今年六四25周年,有同事喺北京採訪,做咗個一連幾日的特輯,喺新聞時段播放。都係照出,無乜特別。」筆者立即在 YouTube 重溫他口中的六四專題,發現所言非虛——亞視新聞確實不如大家所想般「河蟹」。

對於審查,Samantha 的觀察,更加透徹。在她看來,這幾年,亞視新聞部的環境甚至稱得上「自由」。筆者想,這也許跟亞視江河日下的影響力有關。然而,有關《六點鐘新聞》內容偏頗的投訴,依然偶有出現。Samantha 有以下分析:「其實都係睇那段新聞的配搭,極左的採主加極左的記者,就會出一些好紅的稿囉。但都有黃絲帶同事會堅持自己立場,話『如果你要咁(改我的稿),就唔好要我做』。」沒有處分,沒有算賬嗎?我問。「無喎,所以我唔覺得新聞部係外間所諗咁紅囉。」

干預

採訪期間,筆者跟不少亞視記者談過,他們當中有的十分敢言(但不願開名),也有的吐糟一輪,又覺得題材敏感,著我刪去。無論取態如何,對於審查,大部分人都抱持相近的說法,就是問題不算嚴重,起碼沒大家想像中那樣壞。其中一個受訪者甚至說,「TVB 嚴重得多啦,你睇下阿花哥(袁志偉)!」

話雖如此。亞視新聞部縱然少有出現「拳打腳踢」式赤裸審查,但從上而來的老闆干預,卻始終是揮之不去的陰影。Samantha 慨嘆,王征的存在,平白為新聞部增添工作負擔,「多咗好多門面嘢啦!有時老細去大陸考察,要嘥一個記者、一隊 crew 跟住佢,一定要出三十秒,要有佢個樣。」她指出,有關於老闆的「新聞」,他們必須在 assignment list 上打三粒星,註明非常重要。「例如好多年前,黃炳均去酒莊睇葡萄酒,咁就要搵隊 crew 跟佢返大陸,仲要夾硬加少少有 news value 嘅嘢,話嗰度經濟發展,希望大家可以促進合作,咁囉!」情節荒誕,Samantha 說完自己也憋不住笑。

但這還未算最大的弊端。在 Samantha 眼中,亞視新聞之所以淪落至如此田地,最主要的原因不是政治審查,也不限於老闆干預,而是昔日認真製作新聞的風氣,今天蕩然無存。現時人在新聞部的她,批評起來,全不留手:「現在的新聞,完全唔『新』,亦唔準確,資料出錯亦唔緊張……(員工)對新聞欠缺執著、熱誠同承擔,重量不重質,砌好個 cast 就算。」她的連珠炮發,一針見血。

求其

當年與今日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2013年中,主管新聞部的唐德全離開亞視,由前《大公報》執行總編輯、也就是《ATV 焦點》寫手雷競斌接掌,結果導致大量資深採訪主任、前線記者相繼離巢。新加入的採主多經驗不足、質素參差。Samantha 對比今昔,感受極深,「我剛入來的時候,佢哋(採主們)對質素的要求好嚴謹,會話比我聽今日要開咩角度,你報十樣嘢比佢聽,佢會話我知要呢個呢個,然後你自己執自己搞。」但新來的採主則不然,「佢哋經驗比較少啦,或者唔係好識做新聞啦,唔會同你講要做啲咩,總知你去呢單嘢,然後死隻故仔返嚟,就係咁。」非不為,實不能也。「有採主甚至要叫返個記者幫佢執稿囉!」

上層採主缺乏方向,下層記者自然無所適從。Samantha 以佔中新聞為例解說,「譬如第三十日同第六十日發生的事情係一樣,但唔同記者去做故仔,出嘅嘢會完全唔同。」結果,同是報道表面風平浪靜的一天,有的記者輕描淡寫,馬虎了事;有的記者努力挖料,採訪感性人情故事;立場親中的,則努力將示威者描繪為挑起事端的一群。各種立場,竟然一同過關,「但明明以前係採主話我聽,要寫啲咩架嘛!應該要係咁啦。」

把關不力,還有何後果?「好多新入職的同事,無採主教佢點樣寫稿。無人教,寫的稿就三尖八角。」Samantha 有點氣憤。「我不評論他們寫得好唔好,但有時實在不認同那些角度、用字,甚至不認為嗰隻故仔值得出街囉。」變了質的,還有新聞的專業。「以前一錯就比人鬧到上火星嘛,對準確度好執著,依家他們會話,『你錯咗咪改返個字幕囉!』『錯咗你下個 cast 咪改返佢囉!』」風氣既改,近年亞視新聞出錯連連,恐怕不是沒有原因。

缺錢

近年亞視百病叢生,不少問題的根源,都源於一個字:錢。新聞部的困境也沒有例外:說到尾,亞視缺錢請人,加上名譽掃地,要吸引有能之士,幾乎沒有可能。結果唯有退而求其次,找來經驗、能力俱不足的新人。然而,亞視財政不穩,資源匱乏,也不是第一天的事。即使是當年的梁家榮,據說也經常對員工說,新聞部花費最多資源,當然有責任為公司分憂。

問題是,最近幾年的資源問題,日趨嚴峻。Alex 為亞視跑在新聞前線,對於新聞部的囊中羞澀,自然一清二楚:「人哋台一更有十幾隊 crew ,我們只有五、六隊。」新聞質素,甚至是報道立場,因而大受影響。「有時有些新聞只係影到 CY ,好似好唔 balanced 咁,其實係因為我們唔夠 crew ,拍唔到另一邊。」Samantha 更以佔領期間的新聞作例,「唔係特登話『你千祈唔好影啲示威者比人扑,淨係影警方執法』,唔會係咁。甚至有時你係睇住佢甩,明知有情況發生,但都無 crew 去做。」她語氣夾雜幾分無奈,「有時請唔到人,唯有請啲好新好新的,佢未做過,白紙一張,跟師一個禮拜就要推佢出去拍嘢。結果拍返嚟,都係唔靚、唔用得。」於是畫面的質素,連同亞視新聞的聲譽,一同掉頭向下。

空間

亞視新聞資源少、名聲差,為何不少員工仍然甘心進去工作?不同年代的新聞部員工,都有自己的一套說法。Alex 坦言這裡機會多,新人甚麼也要涉獵,自然成長得快。「人工一定唔多,但好多空間試嘢,咩都要一腳踢,好多嘢學。」例如是教電視記者趨之若鶩的駐外工作。「其他台駐大陸的記者,通常都有十幾年經驗,我哋做半年就可以去。」有該台記者甚至形容,「你舉手就可以駐」。對於新記者來說,亞視新聞部猶如一個訓練場。

多年來,訓練場的氣氛極其融洽。Bonnie 在亞視工作的日子正值金融海嘯,公司進行大裁員,甚至「一 team 人全部炒哂」,留下來的同事只得互相補位。但她指出,亞視新聞部的氣氛像大家庭,大家都不介意為對方多走一步,「以我所知,這裡沒有辦公室政治。」

感情

至於 Samantha ,現時仍在新聞部,亦源於這種感覺。「有時我們自己做完哂啲嘢,要即刻諗盡辦法 feed 返公司,同事們都會盡量幫你趕隻新聞出街。」她十分享受在亞視工作的日子,「每一日趕完新聞,on cast 大家就會一齊坐喺位度食零食睇 cast ,個感覺係好有滿足感,好開心的。大家臨放工,都係等緊呢個 moment 。」

但死期將近,她也不得不擔心。「大家都開始擔心個前景,究竟呢間公司係咪仲做到落去呢?」Samantha 笑言,在欠薪事件前,她從沒想過要轉工。到現在,不得不想。「好坦白講,31號出唔到糧,我係咪即刻搵到份工呢?又唔係。我要做返呢一行,其他人都會食吓花生睇吓你間公司之後點發展,我 apply 都唔會即刻請我啦!」

我問她,倘若亞視新聞就此成為歷史,可會婉惜?「可惜嘅,因為以前亞視新聞好好睇……」Samantha 說得感慨。但新聞部早已今非昔比了,我追問。「而家係可惜同事之間的感情囉……」

可惜,廣大市民不是這樣想。

 

文/亞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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