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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義並不是舶來品:重讀20世紀早期的中國女性主義思想

2015/7/27 — 14:22

【文:陳亦水,轉載自中國婦女報】

【摘要】《中國女性主義的誕生:跨國理論的重要文本》的學術價值,在於重新發現了作者認爲的「第一個」眞正中國本土女性主義者——何殷震。她的女性主義思想,不僅顛覆了金天翮、梁啓超等啓蒙知識分子的男性話語邏輯,作爲本土女性主義思想開端,還挑戰了歐美白人中産階級女性主義論述,並且深具當下意義。

提起「女性主義」這個舶來詞匯,人們紛紛賦予其二戰之後西方歐美女性主義理論與實踐各種「經典」地位,卻對於中國本土女性主義的起源、認識與歷史價值,幾乎無從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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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此,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研究係比較文學與終身人文講席教授、北京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劉禾,聯合紐約大學歷史系的當代中國與性別研究教授麗貝卡·卡爾,和哥倫比亞大學巴納德學院女性研究教授高彥斌,共同編纂了一本考察早期中國女性主義理論與實踐的英文學術著作《中國女性主義的誕生:跨國理論的重要文本》(The Birth of Chinese Feminism: Essential Texts in Transnational Theory),在主流學術界引起了很大反響。

這本書的學術價值,在於重新發現了作者認爲的「第一個」眞正的中國本土女性主義者——何殷震。她的女性主義思想,不僅顛覆了金天翮、梁啓超等啓蒙知識分子的男性話語邏輯,作爲本土女性主義思想開端,還挑戰了歐美白人中産階級女性主義論述,並且深具當下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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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何殷震」

《中國女性主義的誕生》一書,主要根據中國無政府主義女性主義者何震,在1907年~1908年期間,以「何殷震」爲署名,在《天義報》發表的一系列文章展開研究。

關於何震的筆名「何殷震」,劉禾教授在序言中談到,她將母親的姓氏放到自己的姓與名之間作署名,意在突破父權制度的統治模式、體現父系母系雙重姓氏的平等觀念,本書編者決定採用這一筆名,也是出於對何震女性思想的尊重。

此前,人們只關注她作爲劉師培的妻子身份,極大地漠視她對中國女性運動的貢獻與社會制度的批判,以及《天義報》本是「女子複權會」的機關刊物這一重要史實。這便進一步造成了,人們對本土女性主義之於中國近代思想傳播的模糊認知:例如,是何殷震在1908年首次將《共産黨宣言》的中文刊登出來;中國早期的無政府主義與共産主義思想,也是經由女性主義者介紹到中國來的……這些都隨著這本書對何殷震女性主義思想的介紹,得到進一步澄清。

同時,編者們致力於跨國際的比較研究方法,將何殷震女性思想的本土與世界價值,從其他西方學者所建立的性別歷史譜系,以及東西方二元對立的概念之中區別開來,並在主流學術界裏,發出了屬於中國本土女性主義思想自己的聲音。

關於「男女」

《中國女性主義的誕生》的寫作結構,是一條關於中國早期女性思潮與運動的棱鏡,通過對不同歷史文本的比較分析,呈現何殷震之於「男女」問題的女性立場與歷史價值。

學者們研究發現,何殷震所論述的「男女」,並非局限於性別意義,已涉及一種高度抽象化的父權體系,故很難將其放在英文語境下,與「性別」(gender )、「男(性)—女(性)」等找到對應。因此作爲英文學術著作,全書堅持「男女」的中文注音,以示本土女性思想的特殊性。

全書的第一部分,是劉禾教授寫的序言,詳細評述了關於何殷震的跨國際女性主義理論研究意義,以及中國20世紀歷史語境下的女性運動發展;第二部分收錄了何殷震在1907年《天義報》上連續刊載的《女子解放問題》《女子勞動問題》《女子宣布書》等文章;第三部分,爲梁啓超在1897年《時務報》上發表的《論女學》一文,是在「戊戌變法」體系下討論婦女教育問題;最後一部分,則是金天翮在1903年出版的著作《女界鍾》,通過對婦女性利的提倡,充分錶露出國族危亡下的中國男性身份的焦慮。

相比之下,何殷震關於中國女性問題的思考,既擺脫了將婦女問題納入梁啓超所設計的整個「開民智、生民利」的政治架構,又拒絕從金天翮的男性立場出發,憑空想像一種理想女性的社會模式,而是立足當下婦女生存狀況與社會階級問題,主張破除男女不平等。 「男女有別」的概念,是何殷震的女性思想的重點。她認爲這種二元觀念才是傳統中國父權話語的核心觀念,由男性知識分子領導下的女性解放,使男性仍然是最大的受益者。因此,若要實現中國與全世界在政治、階級、種族方面的平等,必首先達到婦女的解放,才能破除全世界的不平等。

關於「生計」

何殷震的女性思想,還涉及政治經濟學批判,即關於生計的問題。何殷震對本土女性運動的突破貢獻在於,她敏銳洞察到了女性身體是如何被商品化的這一事實。

何殷震認爲,女性私有制與奴隸制度同根同源,任何政府、民族國家與世界秩序的建立,都是資本積累的過程,並保護私有財産。而梁啓超、金天翮等人爲效法歐洲民主制度所倡導的「女學運動」,不僅「使女子日趨於勞苦」,本質上還是爲權貴階層所服務的,因此,中國男性所倡導的「女學革命」並不徹底,民主與自由不可能眞正實現,更不論婦女解放了。

那麽,什麽才是徹底的「女學革命」呢?何殷震通過分析女性勞動與社會制度之間的深層權力關系,認爲重要的是生計問題:不僅女性需要得到生計的保障,後者也是全人類實現最終平等與自由的根本前提。不難看出,何殷震的無政府主義與女性主義思想是相輔相成的,前者在某種程度上深化了後者,也反映出19~20世紀之交的中國社會所發生的思想變革。

《中國女性主義的誕生》不僅僅是一本中國女性歷史的「考古學」著作,更是對何殷震女性思想的重新發現。今天的全球女性主義運動,紛紛進入西方中産階級白人知識分子所建立的性別研究體系,卻忽略了性別問題與社會制度的深層權力關系。而何殷震的女性主義思想的犀利之處,恰恰在於她對女性問題的關注來源於對當時社會制度的洞見,這正是如今西方女性理論與實踐所缺乏的。

正如劉禾教授所言:如果何殷震在世,一定會關注當代女性勞工的生存狀況,她會貢獻更深刻的政治經濟洞見分析,絕不僅僅是對單一性別的關注。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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