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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展露自己的身體 是她們的權利

2015/4/20 — 14:42

圖:林郁璇Facebook

圖:林郁璇Facebook

【 文:王立柔,曾任職台灣新頭殼、風傳媒 】

「解放乳頭」相簿風波告一段落,王立柔這個帳號歷經消失、停權、消失、停權的反覆循環之後,今天終於可以發文了。接下來要一口氣說明過去這星期以來的事情,包括《蘋果日報》(編按:台灣蘋果日報) 突發中心製造的不實報導,與我自己對這個活動的見解,並回應部分網友的質疑、謾罵。基於實際需要與一貫風格,這篇文章絕對非常長,請大家有心理準備。

首先釐清一件事情,在整起行動裡,我只是負責拍照的人,被拍攝的對象是劉美妤、鏡子(丁德競)、宋晉儀、林郁璇,有一張5人合照,其實只是當晚大家回家前,用手機隨意自拍的紀念,不是響應活動的一部份。講這個不是要切割什麼,而是收到一些網友來訊鼓勵,但我希望別因為我在《風傳媒》的那篇投書曝光度高,就把焦點放在我身上,因為我雖然認同這個活動,這次真的沒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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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要在《風傳媒》投書〈當女體遇上媒體〉呢?主要是為了澄清、批判《蘋果日報》4月12日刊出的〈太陽花5女將露乳 fb讓步po照〉,這篇報導已經不只是詮釋錯誤的問題了,連基本事實都錯誤。先講詮釋錯誤的部分吧,記者在採訪時問及現場有音樂、紅酒等細節,後來談到拍攝計畫時我又表示,我想拍攝的是整個「過程」,因此我從大家脫衣服的時候就開始拍。記者詢問,脫衣服時會尷尬嗎?我想了一下表示,也不算尷尬,應該是不習慣,長大以後很少有機會一群女生在一起脫到半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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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背景」與「(其實並沒有的)尷尬」是兩件沒有因果關係的事情,報導卻把它們串在一起,寫成「為舒緩坦誠相見的尷尬氣氛,有人準備紅酒、餅乾,現場還有輕音樂與蠟燭」,我不曉得硬要描繪成某種「一群女生怯生生脫衣服」的想像,到底是要滿足誰的想像?若只是要滿足大眾觀念的框架,不在乎實際狀況是什麼、參與者想法是什麼,又何必採訪我們?

其次,「太陽花5女將」的說法既是詮釋錯誤,也有事實錯誤。太陽花運動的時候,我在《風傳媒》當記者,劉美妤在美國紐約,都不是運動的參與者,而這個問題,記者在採訪時還特別問了,我們也明確回答,隔天卻出現與回答完全相反的報導內容,內文甚至寫「曾參加太陽花學運的5名女生」。

而鏡子、宋晉儀和林郁璇雖然有參加,都不是核心幹部,很難符合一般人對於「女將」的理解,記者真正問到「有參加」的也只有一人,其他兩人一個沒受訪,一個沒被問,被問到的那個當下也不知道記者問話意圖。這種只求吸睛的寫法,是媒體單方面消費運動、消費當事人,且讀者容易誤會當事人自稱太陽花女將博取知名度,被罵的倒是她們。

說到這裡,也覺得對她們4人很抱歉。因為4月11日晚上,記者透過同業第一個聯絡的是我,當我詢問其他人要不要受訪時,她們相當疑慮,說上次看到蘋果報導何殷純的那篇就很簡化,但我的想法是,如果怕媒體寫得不好,大家公開實踐各個議題時就拒絕受訪,又如何增進討論?於是我在臉書的討論群組裡跟大家說,我們能不能換個角度想,上次沒寫清楚的,這次想辦法讓他寫清楚?如果都沒人出來講話,那媒體說真的也只能抄臉書、抄網路而已了,不是嗎?最後,大家都受訪了。

我知道每個人都是擁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個體,決定受訪也不完全是被我說服什麼的,但那晚忙著牽線、把她們的電話給記者的我,還是覺得很抱歉。而當晚直到快11點,我反覆接了好幾通電話,其他人我不知道接了幾次,但我一次一次很有耐心地回答記者的問題,後來發現照片沒有被臉書下架,疑似是個重大突破時,甚至立刻主動告知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真的知道啊,知道他們現在一定焦頭爛額,那麼晚了還不斷打來確認一些細節、更新資訊,是審稿過程中必然發生的事情,記者常常也是硬著頭皮打給受訪者的,所以我不會生氣,我也心想,他會試圖問到大家,已經算是認真的了。

結果隔天看到報導,我第一個想法是,「我錯了」。或許我昨晚說服大家的言詞,只是很天真的想法。我隨即透過同業探聽,據說報導中與事實出入的部分,極可能是編輯亂改,但是一天下來,我也沒有聽說記者發現「被亂改」之後,對上級做出任何反映,或者打來說明。劉美妤貼出前一晚與記者的對話截圖,更顯示出不完全是長官亂改,記者本身就在硬凹「5人與太陽花學運的關聯性」。

動手寫《風傳媒》那篇投書時,我當然知道要避免一切罪責落在基層記者頭上的問題,但這次的事情真的完全是長官的問題嗎?記者可以說都是上級的錯,都是上級腦殘,是的,都可以,但如果記者本身也沒有做出任何努力去掙扎,代表他根本也不在乎自己的報導被扭曲,不是嗎?

以我自己而言,我對待報導就像對待一個作品,如果是我的作品被亂改,我會是全世界最激動緊張的那個人。我回顧目前短暫的記者生涯,假如我不滿意自己的報導標題,或者圖說被寫錯了,一定力爭到底,怎麼樣都要改過來的,改不過來至少也要爭過。我也曾經為了一個兇殺案受害者家屬的專訪、但被下得聽起來很異色的標題,與編輯電話溝通了十幾分鐘,告訴他我為什麼覺得不好,他也告訴我為什麼他會這樣下,最後我們討論出一個都能接受的標題,然後我傳訊息向受訪者道歉,取得他的諒解。

我都盡力了,我沒有悔。

但蘋果那篇報導刊出後,一整天下來,紙本不能動就算了,我沒有看見網路版的內文作出任何更動,或接到記者電話解釋,可能對某些新聞工作者來說,真的就是稿子出去了就結束了吧。那麼,如果他不在乎,我也並不在乎他是不是「被誤解」,因為有時候,還真的沒有什麼誤解。

昨天輾轉聽說一位突發中心的同業在臉書上抒發不悅,認為我和劉美妤罵錯人了,應該先搞清楚是長官亂改還是記者亂寫,並表示長官權力很大,亂改稿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我想說,不好意思,麻煩先搞清楚出包的是你們,讀者或受訪者並沒有義務,也不一定有能力去調查你們裡面是誰搞的飛機,假使委屈,假使誤會,是你們有義務出來澄清兼說明,不是理所當然說什麼長官亂改司空見慣。我才覺得奇怪呢,照這種講法聽下來,該名同業罵的竟然不是長官,是受訪者?

無論如何,我前面也說了,從劉美妤與記者的對話紀錄就可以看出來,記者本身也有問題,當劉美妤明白向他表示沒有參加太陽花之後,記者說「要找5人共通點有點牽強,但這是能串起5人的共通點」,這段對話我在投書裡面寫得很清楚了,並非無理無據。

只是蠻難過的,這次接受蘋果的採訪,我以一個當過記者的同理心盡量配合,也詳盡、明確地回答問題,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但也要謝謝這次經驗,因為我還記得剛開始當記者的時候,就跟一般人一樣對媒體充滿批判,很快地認識了這個行業裡一些實務困境,並看見外人看不見的、同業默默的努力與爭取之後,多了複雜的感情,批判也變成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情,漸漸複雜了。被工作剝落時間、心神之後,有時候面對讀者的誤解,也沒有耐心好好解釋了,有一種悲憤是「為什麼我們做個半死然後你無知,我們還要花力氣解釋?」

有一陣子,我覺得我不太拉得住自己,當我回應網友時使用的是酸的語氣,或者厲聲反擊,我一方面感到理直氣壯,一方面又心想,我要在我自己變得越來越苦毒之前,離開這個行業沉澱一陣子,否則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媒體工作者與閱聽眾之間的鴻溝,永遠是一個很難好好突破的困境。

當我在記者這個位置時,我知道,善意是一點一點被磨掉的,溫柔也是。所以這次換成受訪者的位置,我嘗試以我企盼過的善意和溫柔,來回應我曾經的那個角色,而《蘋果日報》突發中心用同樣強大的力道提醒我,讀者和受訪者的善意和溫柔,也是一點一點被磨掉的。這個磨,還包括突發中心隔了一天,直接偷取我整本相簿的相片作為動新聞的素材。

最後,談一下我對「解放乳頭」(‪#‎FreetheNipple‬)這個活動的看法。有不少人說,無聊,女人幹嘛什麼都要跟男人一樣,這本來就有生理上的限制嘛。事實上,女人的第二性徵不由分說被當成不好的東西來禁止,男人的第二性徵則不,這並不是先天的生理限制,而是社會文化的限制,這個活動在衝撞的就是社會文化乃至於法令對身體的想像與管束,而男人的第二性徵外露不再被視為問題,其實也是爭取來的,各位可以參見〈關於乳頭解放,你也許不知道的歷史〉。

另外,很多媒體使用「爭取上空權」的說法,這樣的理解不夠精準,應該說是「爭取在網路張貼上空照片/圖像,並非妨害風化」才對,稍微想一下就可以明白,在網路上發起「貼乳頭照片」所表達的訴求,並不等同於爭取走在路上露乳頭的上空權(即使兩者都值得支持),就目前法律來說,這兩者觸犯的都是《刑法》第16章之1的「妨害風化罪」,但前者是第235條「散布、播送或販賣猥褻之文字、圖畫、聲音、影像或其他物品,或公然陳列,或以他法供人觀覽、聽聞者」,後者是第234條「意圖供人觀覽,公然為猥褻之行為者」。

就實際層面來說,我願意在網路上po一張裸照(即使權限是公開),跟我願意在路上裸體,的確是兩回事。我不一定願意這樣做,但我願意爭取、支持在網路上po一張裸照的權利,跟我不一定願意這樣做,但我願意爭取、支持在路上裸體的權利,也是不同的。

比方說,我在網路上po一張乳頭照,就算是公開給全世界好了,就連蔡正元也看得到(我超愛用蔡正元來舉例,他好容易讓大家瞭解各式概念),但這不代表當我和蔡正元面對面的時候,我就一定願意脫掉上衣給他看,或者當他嗆我說「阿妳不是爭取乳放解放」,我就要脫掉上衣。

我覺得其中一個問題在於,影像跟現場展示的差異。「貼乳頭照片」這個活動,參與者可以先設定好自己喜歡、願意呈現給大家的角度和樣子,也不需要實際跟看到的人互動,這跟隨時隨地一覽無遺有差異。

再來就是,「權利」的意義就在於我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做,我不願意在蔡正元面前或隨便一條大街上突然脫掉上衣,並不意味著我跟我的訴求相違背。這個道理,雷同於支持性產業除罪化,但不代表每個人都要選擇性工作作為職業。頂多是我們會在實踐的層面上自我辯論:支持某項理念,是否一定要自己先能實踐?如果不實踐,是否不足以支撐這個理念?也就是說,就算今天有一群人全裸走上街頭辦場裸體大遊行,呼籲戶外全裸除罪化,也不代表遊行以外的其他364天,他們都要能夠時時刻刻接受全裸的「挑戰」。

因此,那些嗆著「要露就要從平常做起,在家上空,上班上學都上空,坐火車捷運都上空,這才真正算解放」、「愛露就要自己知道有什麼後果」、「我是女人,但不能理解有些女人為什麼非要把胸部給全世界看」的眾多網友,真正外露的,其實只是他們對這個活動的無知、思考能力薄弱,以及滿滿的仇女情結而已。對這樣的評論,我只能說,謝謝指教,但慢走不送。

至於對這個活動更細緻的討論,我會說,我並不認同有些人似乎認為,解放乳頭的正當性建立在「去性化」之上。我也有些疑慮,為什麼很多人響應時都要擺拍,打理得美美的、像沙龍照一樣,這樣的呈現就這個議題而言會不會有點危險?好像變成只有美的、帶有藝術性的女體,才不「猥褻」,或者,一定要把女體去性化,才能爭取女性的身體自主權。

何況,一旦把身體去性化,就難以體現另一個訴求──女性展露自己的身體,是她們的權利,無所謂她們自己認為色情不色情、有沒有性魅力,你或許可以在大腦裡意淫她們,但你必須尊重她們的身體/性自主權,不能因為你意淫就侵犯對方,或認為是對方在勾引你,必須對你的侵犯負責。

大概就是這樣了,感謝看到這裡的各位。喔還有,〈當女體遇上媒體〉那篇投書啊,前幾天居然被臉書直接禁掉網址,有朋友說他改了3次網址就被禁3次,不只是轉貼過的通通被砍掉,一度連發佈都不能發佈,出現「偵測出是不安全的連結」的字樣。不管文章在講什麼,只要出現「女性胸部」影像就全部砍掉,這根本不是裸露審查而是言論審查了吧?不知道以後能不能轉貼維納斯雕像的藝術評論咧?

但臉書管理員大概不懂得「越禁止,大家越想看」的道理,所以偉哉臉書,後來那篇投書的點閱率衝到57萬,即使這一切的一切的開端其實是很平淡的,我連修圖軟體都是臨時安裝亂搞一通的,實在沒想到會鬧這麼大啊啊啊。

原刊於作者facebook,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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