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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撒瑪利亞人的暴力

2016/6/30 — 13:05

畫:Ferdinand Hodler: The Good Samaritan

畫:Ferdinand Hodler: The Good Samaritan

先說「另一個」好撒瑪利亞人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人,落在強盜手中,被剝去衣裳打個半死。有一個撒馬利亞人經過,看見那人,就動了慈心,上前替他包裹傷處,還扶他帶到店裏照顧他,第二天還替他結帳。然後,到了第三天,那人又落在強盜手中,強盜又把他打個半死,好撒馬利亞人又經過,動了慈心出手幫助。如是者,每天不斷重覆「好撒瑪利亞人」的故事。強盜每天出動,那人每天被害,好撒馬利亞人每天動慈心出手幫助。不過,後來發現,原來好撒馬利亞人正住在強盜的隔壁——好撒馬利亞人每一天都目睹強盜出門搶劫,卻因着「非暴力」與「不取代上帝工作」的理由沒有上前阻止,並繼續每天事後扮演「好鄰舍」的角色。

主耶穌問:「哪一個才是住在強盜隔壁的鄰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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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徒實踐好鄰舍,拒絕暴力——此乃大道理也。不過,現代極權社會卻進化到一個地步,暴力總是被隱藏——暴力不再顯然易見,暴力被代理化,暴力得到法律的基礎。這就是所謂的「制度暴力」。德國劇作家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的《墨子成語錄》(Me-Ti. Buch der Wendungen)說得很妙:「要殺死一個人可以有許多方法:可以一刀插在他的肚腹上;可以奪去他的食物;可以不醫治他的病;可以困他在一個惡劣環境;可以強迫他工作致死;可以迫他自殺;可以讓他參與戰爭等等。不過,以上這些方法只有少數在我們國家是違法的。」

隱性的暴力導致顯性的暴力。人們卻只責罵後者。正如一班猴子被困於缺氧的密室中大聲呼叫,人們只懂責怪猴子破壞秩序,卻忽視問題背後更大更惡的隱性結構暴力。因此,若然基督徒只避免眼前的實體暴力(ontic violence),卻對隱性的暴力無動於衷,他就非常愚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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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的狡猾之處是這個:現代社會更用諸般方法進駐(occupy)好撒瑪利亞人的愛心,讓他們感覺良好地實踐基督的使命,卻對真正的暴力視而不見。「以善勝惡」的「善」被包裝為眼前短視的心理行為——「動了慈心的倫理」往往是即興的,它只解決眼前偶發的實體暴力,卻從不遇上結構暴力。因此,極權社會滿足了「好撒瑪利亞人」的倫理心理學,讓他們感覺良好地實踐關懷,卻使教會在關懷中與暴力源頭保持距離。齊澤克(Slavoj Žižek)說得很好:「今天的問題不是被動性(passivity),而是虛假的主動性(pseudo-activity),叫人行動、參與,裡面其實甚麼也沒有。」

今日的香港,實體的強盜「不存在」——因為強盜無處不在,強盜成為一個客體,強盜成了一個結構。因此,教會活在強盜系統中,唯有從這系統中醒覺,對抗這客體,才能成為真正的「好撒瑪利亞人」。不然,不停在結構暴力中貼膠布只是一種「好撒瑪利亞人的暴力」。

不是嗎?一邊弄傷你的傷口,一邊為你貼膠布。很變態的啊。

 

(圖畫:Ferdinand Hodler: The Good Samaritan)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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