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zu 薯伯伯

Pazu 薯伯伯

旅遊寫作人,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及《北韓迷宮》,分別在香港,北京及首爾出版,為 2016 金閱獎及 2017 出版雙年獎得主。最新著作為《西藏西人西事》。目前在西藏經營風轉咖啡館。作者 Facebook:https://www.fb.com/pazukong;風轉咖啡館:https://www.fb.com/spinncafe;Pazu 兒歌網:http://www.pazu.com;相集:https://www.instagram.com/pazu

2019/7/2 - 16:54

如何面對殉道者

香港的,連儂牆,於 2019 年 6 月 30 日,被破壞後,又在當晚重現,攝於 7 月 1 日。另外,有關 7 月 1 日晚的事情,希望在 7 月 2 日再跟大家說說自己的想法。(作者攝)

香港的,連儂牆,於 2019 年 6 月 30 日,被破壞後,又在當晚重現,攝於 7 月 1 日。另外,有關 7 月 1 日晚的事情,希望在 7 月 2 日再跟大家說說自己的想法。(作者攝)

在行文之際,共有三名年青人在反惡法的抗爭路上,殉道犠牲。梁凌杰在 35 歲之年去世後,我想不到自己為了一名從不認識的人而這麼難過,頭七那天,我和朋友站在殉道處躹䩑,現場排了一條長長的人龍,打了接近七個蛇餅。之後,再有 21 歲的盧曉欣,以及 29 歲鄔幸恩,也相繼犧牲上自己寶貴的生命,這是最令人悲痛的局面。套用我藏人好友唯色的話:只有活著的生命,才能把意志變成現實。再大的壓迫之下,我們的生命都是重要的,都是需要留住的。香港人的未來,唯有靠香港人自己!

但現在悲劇已然發生,我們在生的人,到底應該如何去處理事件?無可否認自殺是有傳染力,媒體報道一般的自殺事件,當然應該參考世衛發出的《Responsible Reporting on Suicide》的指引,例如不在當眼處報道消息及不重複,不把自殺描述得正常化或當作解決問題的方法。不明確描述自殺方式,不詳說自殺位置的信息,不使用聳人聽聞的標題,不使用現場照片等等。

可是我們現在面對的人,雖然是自願選擇死亡,但跟一般因情緒問題而自殺的人不同,他們都有著明確的訴求,他們清楚表達了自己的願望,他們用生命來向政權作最後的控訴,他們臨終前留下的片言隻語,都是關乎別人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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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人說,在輿論上不要提此事,不要「美化」自殺事件,因為擔心別人會模仿,自殺之風會傳播。甚麼是「英雄化」?任何記錄,也可以被指為「美化」自殺行為。甚至單單一個在現場獻花上香的追悼會,也可以被說成是下一宗自殺案的催化劑。但是,我真的很想問,難道對逝者不書任何記錄,不寫任何評論,不作任何追悼,不讓其他人知道他們的遺言訴求,就是最合理公平公義的處理方法嗎?

逝者用生命最後一刻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跟他立場完全不同的人,向強權作出納喊,難道我們為了避免被指責為「美化」的嫌疑,就讓這些年青人死得不明不白?難道我們為了要戴好頭盔,就不給殉道者一個公道?難道我們因為擔心被人指責為事件添光環,就放棄給予殉道者應有的尊重及感激嗎?六月十六日那天有 200 萬人上街,難道跟梁凌杰先生之殉道毫無關係?及後逼使林鄭「暫緩」修例,難道我們可以安著良心,說梁凌杰的能量已然冷卻?如果刻意冷處理事件,莫非就是最公平的態度?

而且不要忘記,在這場抗爭路上,就算同路人不寫殉道者的記錄,不代表沒有人去寫。政治立場完全不同的人,就著自殺事件的抹黑,已經在發生。立法會議員跟死者有過對談,就被建制陣營誣蔑指殉道者是為了錢財之事而死,又說得好像是被議員教唆走上絕路。到了盧女士過身後,那些像鬼一樣假裝中立的傳媒,趁機積極發掘其感情問題,又聲稱對方有情緒病要看醫生,企圖把自殺歸因於其個人問題,說得強權無須負責一樣。在這種企圖把政權的責任洗得一乾二淨的輿論之下,如果我們不公開殉道者的故事、看法,難道就對得住殉道者?

人的決定,總是混合著多個原因,但一個人在選擇結束自己生命之前,留下的遺書,寫明其遺志,你又憑甚麼假裝理性客觀,聲稱要「調查」清楚?去哪裡調查?要問誰啊?當時人如果都沒有資格去說自己的遺志,難道你又有資格?

在用詞上,稱他們是犧牲或殉道,而不稱之為自殺,同樣惹來「美化」之嫌。面對著義士,卻不敢稱之為義士,就是擔怕惹來「英雄化」之嫌。但他們以生命來換取他們認為更崇高的價值,難道刻意淡化他們的訴求,把殉道和一般自殺混為一談,就叫做合情合理,就是對逝者及其家人最合宜的尊重嗎?

世界衛生組織發出的《Responsible Reporting on Suicide》指引,只適用在一般因情緒問題而自殺的事件,這種情況是可以靠輔導來改善或控制。但涉及殉道,除了要防止再有人去結束自己的生命,也多了一層考慮,就是要保護殉道者的名聲,要保護他的名聲,就要公開其訴求,而訴求本身就是包含著崇高的理想及無私的奉獻,在公開討論時,又陷入了被人批評為「美化」或「英雄化」事件。這個循環,是無法解開的結。

✽ㅤ✽ㅤ✽

另外,之前寫過一篇文章,題為〈謹慎提防對逝者的抹黑〉,文中提到九點,這裡再次提醒各位讀者,必須有如防賊一樣去加以提防。

在紀念及記錄殉道者的同時,也要防範對殉道者進行任何抹黑。抹黑有很多種手法,硬的,軟的也有,有來自政權或親政權媒體的惡意,也有來自好心做壞事的善心。對於暴政,即使是麻木不仁的政權,也忌諱被人標籤為殺人政權,所以當權者會用盡一切方法來擺脫自己的污名。他們會動用親政府的媒體,編織大量故事,混淆視聽,讓人懷疑逝者的動機,進而貶低其遺心志向。

一,政權會把犧牲強調定性為自殺,所以我們必須分清楚犧牲和自殺的分別。
二,誣指其收了錢,從而暗示他為錢財利益而白白送上自己生命。
三,把一切對他犧牲前的支援,都包裝為教唆。例如有議員跟他談過話,就說該議員慫恿他人自殺。
四,把一切對他家人後來的支援,尤其金錢上的幫助,都說成是鼓吹自殺,把基金的撥款說成是安家費,進而加強「收了錢」的說法。
五,較軟性的手段,包括從其生前的財務、事業、感情、就業狀況各方面著手,企圖營造逝者是因為個人原因而選擇自殺,而非因政權的逼迫而選擇用生命作控訴。
六,媒體可能會對該人作大量人格分析,包括性格是否內向,婚姻狀態,單身或拍拖之類,這類資料本來只是基本陳述,但隨時可以被利用成為攻擊的借口,要極為防範。
七,從心理方面著手,暗示逝者因抑鬱或其他心理疾病而尋死,從而減低政權的責任。這方面可以包裝得極為軟性,例如找有泛民背景的醫生作一些心理分析,同時又說一些話來勸勉青年讀者。在勸勉的同時,卻也可能誤墮圈套,強化了逝者因心理病而尋死的假象。
八,聲稱有外國勢力操縱,如果逝者有參與過任何外國組織,也可以被加以利用。
九,聲稱死者是因失足意外而身故。

附注:

這裡提供一些求助熱線,我們既要尊重逝者的意向,不應污名犧牲的人,但同時也希望其他人可以尋找不用傷害自己生命的抗爭路線。

以下是一些求助熱線:
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熱線︰23892222
撒瑪利亞會熱線(多種語言)︰28960000
生命熱線︰23820000
東華三院芷若園熱線︰18281
社會福利署熱線︰23432255
醫院管理局精神健康專線(24 小時精神健康熱線諮詢服務):24667350
明愛向晴熱線:18288

世衛發出的《Responsible Reporting on Suicide》

#不批評 #不割席 #不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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