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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忽周》終結時

2015/8/6 — 20:40

《忽然一周》最後一期內頁回顧專輯

《忽然一周》最後一期內頁回顧專輯

說出來或許有幾分可笑。今天下午,我死頂高溫,汗流浹背,走了五條街、四個報攤、三間七仔,只為了一本雜誌。

天呀,還要是一本八卦雜誌。

老實說,我對八卦雜誌,對《忽然一周》(以及它摺埋),從來沒有什麼好感。對,我承認,自己也曾買過這本雜誌,但就跟許多尚未失明的香港人一樣,不過是為了裡面那本有陳曉蕾和梁文道(和好些有心記者的)寫字的《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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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不知有多少次,我左手買了一書三冊的《忽然一周》,右手就把夾在其中的《飲食男女》抽出來,剩下來的,一轉身就丟進垃圾桶。

樹呀樹,請原諒我的放任與決絕。但我必須這樣做,否則讓人碰到自己拿著封面永遠波濤洶湧的《忽然一周》,真的跳入城門河也洗不清。你可以說我是偽善,但我更相信在這個荒誕的香港,像我這樣的讀者可能是大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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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八卦,對於波濤,香港人總是暗裡很享受又怕講出來。

當然眾所周知,這已幾乎成為過去式。早前《忽然一周》宣布終結,許多人都在慨嘆:香港人根本不再八卦了,又或者說,香港人八卦的,不再是八卦雜誌裡那些所謂明星的隱私。誰和誰走在一起、誰和誰終於分手,香港人愈來愈沒有興趣。如果想被娛樂至死,今天我們會選擇看港聞版,又或者看《毛記電視》。《忽周》,Who cares?

正因如此,我才為自己今午的搵書舉動(以及《忽然一周》二十周年終結號的暢銷)而驚訝。以八卦娛樂雜誌自居的《忽然一周》要死了,有何足惜?過去幾天,我翻看不少與之相關的新聞,所有留言都是這樣說。

彷彿沒有人會為這本八卦雜誌之死,而覺得有什麼婉惜。

除了在《忽然一周》裡工作的記者、編輯。

「多年來,它與讀者一起成長,拍過無數精彩絕倫的相片寫下不少動人心弦的故事,有驚、有喜、有悲,經歷種種風浪。二十年,重整幾乎已被遺忘的記憶,來個最後總結。那些事,那些情,排山倒海湧現出來。」

我之所以走去買書,一半因為我是香港人(最叻趁墟),另一半是因為我看到這本「終結號」的封面由許多本舊《忽周》鋪砌而成。毫無疑問,裡面應該有雜誌社最喜歡在最後一期搞的噱頭:回顧。

果然一揭開雜誌,就讀到以上文字。看見那些字眼(「精彩絕倫的相片」、「動人心弦的故事」),我不禁張大嘴巴 —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如果記者不是在自嘲,這些精彩絕倫的相片應該就是指那些「鬆郁濛」的明星偷拍照?而動人心弦的故事,應該就是那些以「知情者說」堆砌而成的藝人奇聞?怎麼可以這樣不知廉恥?我心想。

但把這個回顧專輯讀下去,基於三點,我開始對《忽然一周》,以至八卦雜誌,都有改觀。

*

一、它知衰。

眾所周知,八卦雜誌跟成龍一樣,做過很多很多的錯事。這次專輯它卻出奇地,把自己的錯字一一羅列。譬如說,1996 年有剛入行的記者虛構潘迪生患癌,自編自寫整個故事,結果之後一期,雜誌以白底黑字的「我們錯了!謹向潘迪生先生道歉」做封面。對,就是《導火新聞線》的情節。

這本「終結號」這樣回顧事件:「『潘迪生事件』無疑令為《忽周》帶來衝撃,亦響起大家對新聞真偽的警鐘。編採部加強管理採訪、求證及最後把關的工作,從錯誤中重新學習。」

又例如,2011年雜誌偷拍黃宗澤與胡杏兒同居,最終被私隱專員公署裁定侵犯藝人私隱。

今天出版的「終結號」如是說:「『黃宗澤事件』對《忽周》來說算影響深遠,對「公眾利益」及「公眾興趣」有清晰的指引,當中反思道德的尺度,重新確立採訪及拍攝的守則,上了難能可貴的一課。」

老實說,看到這些段落,我笑了出來 — 我從不覺得八卦雜誌的編輯記者們有試過「從錯誤中重新學習」、「上了難能可貴的一課」。但在終結之時願意翻開自己的瘡疤,多少也說明他們對於這些問題有過思考 — 頂多是思考完繼續做罷了。

更重要是,這些「坦白的反省」有系統地勾勒過去廿年來,有關香港八卦雜誌的核心議題——何謂自編自導?「公眾利益」和「公眾興趣」究竟如何劃分?

看著文字,我突然想起很多。

*

二、它坦白

1995 年 8 月 6 日,《忽然一周》出版創刊號,封面是謝賢、謝霆鋒兩父子赤膊穿泳褲。好搶眼。

之後幾期的雜誌更加搶眼 — 第二期是葉玉卿,第四期是宮雪花,第六期是白韻琴。三者共通點是:坦胸露臂重口味。

對了,是重口味,不是搶眼。

回顧專輯對雜誌的「重口味」直認不諱,裡面這樣寫:「《忽周》第一任老總查小欣為提高銷量,最初以一眾女星性感照作封面,以達吸睛效果。」是否真的吸睛也許見仁見智,但他們的坦白卻是毋庸否定。

「娛樂新聞要做得 juicy 同 add value,出來才會有 noise!」雜誌如此引述當年黎智英經常掛在口邊的這番話。

娛樂 newsroom 的新聞邏輯,頃刻間擺在眼前。

然後,還有一眾記者、編輯現身說法,談到與譚詠麟的瓜葛,論及跟成龍的恩怨,以至獲天王邀請上遊艇的經歷、被富商搶去相機的威脅……一直以來,娛樂記者向來神秘,八卦雜誌的新聞邏輯更屬神秘中的神秘。

翻看回顧特輯,我看得津津有味 — 這是大學教科書也未曾刊載的知識。

*

三、它影響深遠

當然,你立即會反駁:大佬,這樣的知識,究竟有什麼意義?

《明報》專欄作家陶囍幾年前寫了一本名叫《主修娛樂》的書,書裡提出一個頗為有趣的問題 — 娛樂,究竟是不是一門學問? 若是,又是怎樣的一門學問?

答案好像很明顯。在香港,從來沒有人會抱認真的態度看娛樂新聞、八卦雜誌。在大家眼中,娛樂雜誌的天職,就是娛樂、娛樂、娛樂。

沒有其他。

但揭開這本《忽周》終結號,我卻看到香港社會過去二十年怎樣轉變 — 譬如八卦雜誌曾經是香港百姓的精神食糧,《忽周》的銷量曾經動輒有十多二十萬(當然是自稱的);又例如,以前香港的娛樂圈是有明星的,他們的緋聞,以至一舉手一投足,曾經都是平民大眾茶餘飯後的話題;還有,以往登上雜誌封面的,許多都與無綫電視有關。

今天,八卦雜誌的銷量已經直插谷底。

今天,香港的娛樂圈再沒有明星,甚至連牽起話題的新星,也不見太多。

今天,娛樂新聞不再是大眾飯桌上的話題。藝人分手,老實說,Who cares?

誰能輕言,娛樂不是一門學問?誰能否認,從八卦雜誌我們不能窺見香港?至少二十年過去,香港的八卦雜誌和娛樂圈,原來走過這樣的一段路。

這樣的一段下坡路。

《忽然一周》的終結只是開始。擺在我們眼前的,是八卦雜誌的終結,是香港娛樂圈的終結。

又或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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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周》最後一期

《忽然一周》最後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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