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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姚尚德:我們都不是唯一一個性侵倖存者

2018/8/3 — 18:42

野孩子肢體劇場團長姚尚德(圖片來源:女人迷)

野孩子肢體劇場團長姚尚德(圖片來源:女人迷)

【文:婉昀(女人迷性別主編)】

六月份性別專訪,訪野孩子肢體劇團團長姚尚德,聽他說故事,才明白標籤也能轉化成力量。

如果網路搜尋「姚尚德」,會看見幾個關鍵字:野孩子肢體劇場團長、專業默劇演員、童年性侵倖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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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三個身份與故事,平面媒體都曾有很多報導。「野孩子肢體劇場」新作《繁花聖母》六月中演出,探討跨性別議題,我們提出專訪邀請,訪綱開門見山問:童年性侵成為你的關鍵字之一,會否擔心未來受訪重心難以回到新作本身?

在台灣,公開自己性侵倖存者身份的人少,尤其當男性受害者現身者無幾。需要的已不只是勇氣,還有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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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炎熱下午,我們約在女人迷樂園,姚尚德來得早,比預定時間提前二十分鐘,他個頭大,穿著深藍色麻料上衣,踩在光潔白地板,存在感鮮明。每天夜晚,他帶一眾演員排練法國作家惹內作品《繁花聖母》,身體遍遍複習慾望的混沌與深邃,再以紀律凝鍊成表演。野生的、紀律的、能量的,是我初見姚尚德的印象。

然而他更是柔軟的。專訪從請他示範默劇表現開始,例如穿針引線,他的身體如水流舒張,一邊講解,「默劇介於舞蹈和寫實表演間,不一定有故事安排,它刻意保留模糊性與想像空間。」不是非黑即白,二元之間色譜更廣。如今,他已經準備好,訴說黑白兩極以外的他,以及他們的故事。

從混沌之處開始

「童年的創傷,到我在中正大學唸書的四年,基本上就已經忘記了。」姚尚德淡淡說。「我常覺得人身體裡面有一個機制,會把你身體最不想面對的,往記憶底層壓。可是真的忘記嗎?它已經內化在你的生命和身體裡,你的個性和人格其實已經不一樣了。」

他大學畢業工作兩年之後,到法國巴黎第三大學念戲劇,在語言隔閡的異地,就連表達自己都困難,於是曾經擁有的都不算數了,打掉重來,也像從零開始的生命體。也在此時,被掩蓋的就浮上來了。

那晚,他躺在巴黎公寓頂樓的傭人房住處做了一場惡夢,嚇醒過來,才記起十二歲那年夏天,他在新公園的亭子躲雨,被老人帶回家喝熱湯迷昏以後的事。夢裡,所有細節鉅細靡遺浮現,包括那房子潮濕的氣味,包括老人對他做的事。「我在夢裡看到,那個老人身後,還有另外一個老人。」他想起來,實際上當天有兩個人站在那裡。

「我驚醒,滿身大汗,眼淚流得整個都是,想我怎麼可能讓一件當時覺得很恐怖的事,跟著我這麼久,還跨過了海峽。當我來到巴黎,過往砍掉重來,這個東西居然還根深蒂固的在那裡。」

他開始回顧那事件之後中學六年、大學四年、台灣工作兩年的狀況,「發現它其實使我對人群有很大的恐懼,我慢慢把自己活成一個,邊緣人。可是那個邊緣人不是被排擠,而是覺得沒資格活在群眾當中。」

那晚,事件初次浮上記憶檯面。但真正去處理是在巴黎最後兩年,他看了大量精神科醫師和心理醫師,甚至靈療。彷彿是第一次覺得自己有能力可以處理創傷。「當時是想把這件事情連根拔除。可是我現在回頭看當時的狀況,會覺得用力過猛。」有沒有用?他說不能說有,也不能說沒有,「我會說,它提供當下我的一個出口。」姚尚德持平地回看當時自己處境。

醫治創傷,原來自己就有能量

三十歲從法國留學回台,姚尚德開始以肢體默劇的形式,在小劇場演出。07、08、09 年,他做了很多探討戰爭暴力的戲,「其實有一點為賦新詞強說愁,也和自己不太切身相關。」說白了,他在創作上遇到瓶頸、經濟也遇到困難,借了很多錢,生活分崩離析。

「當時想,我怎麼會把自己的生活弄成這樣,這個時候,童年的事情又浮現出來,我想會不會一切的關鍵都是那件事?」姚尚德是習於反思的,他事後想原因,當然不絕對是童年性侵,可是對當時自己來說,彷彿找到了可以姑且稱它為問題根源的東西。「那時我想,既然有個可以暫且先處理的問題,那我就來處理它。」

於是他創作《孩子》,把深藏多年的性侵陰影轉化成舞台劇。也希望透過一齣戲,邀請親朋好友,從他們身上得到心靈的支持。

「我記得第一個版本,劇本出來的時候有兩頁 A4 長度的獨白,一直在罵那個老人,把所有想到難聽的字眼都放進去。第一次排練,我念完那兩頁,身體好虛弱、好累,你就知道那個能量就完全耗出去了。設計一聽,他說尚德,這可能不是最好的方向,我才醒覺自己把這當復仇方式,沒有經過消化。」

為了製作這齣戲,他必須遍遍消化情緒,釐清情緒根源,那年他在舞台上一邊獨白一邊顫抖著說:「想一想,或許你要原諒的不是那個侵犯你的人,你要原諒的是你的父母。你跟父母關係如何?或許你潛意識裡責怪你的父母,他們沒把你照顧好,那天才會發生那樣的事,所以你開始對他們完全封閉。」

但直到現在,他都不覺得最終版本是最好的。說到這裡,姚尚德有很長很長的停頓,「怎麼說?就說,它已經和我的個性和人格扭在一起了,基本上沒有辦法把它從我的生命當中拔除掉。」

現在他回頭看《孩子》,認為最重要的價值是學會站在另外一個觀點,回去看這整個事件。「我們常常想要解決問題,可是有時候,問題不是拿來解決的,問題是要『看的』,反而是,你怎麼觀看這個問題,它有時候會比你想要解決問題,更來得重要。」

另一個觀點,成為他後面幾年看事情很重要的一個軸心。從巴黎時期想要「連根拔除」性侵事件的影響,走到回台灣面對憤怒,接受與事件情緒共存的自己。演成一齣戲,也使他得以拉出一段距離,全觀地照看整件事。「這也是我第一次這麽正視自身問題,並且努力想要處理,《孩子》不是一種救贖,它可能有療,但有沒有癒很難說。但至少在 2009、2010 年,它的確成為我的錨,幫我穩定下來。」

看見捲在事件與情緒中的自己,看清情緒緣由的天與地,隨著戲劇公開出演,他更開始看見自身以外的世界,真正的世界。

「我……我有一天演完之後,有一個台大一年級的男生,他說想要抱抱我。」姚尚德做出一個溫暖的擁抱姿勢,「我就給他很大的一個擁抱這樣,擁抱的時候,他就在我耳邊講說,謝謝你,你也講出了我的故事。」

一個擁抱,非常震撼,「遇見他,我才真正把這世界上發生這麼多性侵案件,跟我自己做了一個連結。自那一刻開始,我才真正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他深吸一口氣,「當你把自己設定為唯一的受害者,很容易一直在受害情緒中,那個情緒漩渦既吞噬你,也會滋養你溺在其中,不願打破,後來我才發現,這對自己來講,其實是很內耗的思維模式。」

性侵倖存者的標籤 不引以為恥

社會對倖存者多有被害者(vicitm)刻板印象,這可能同時緊箍著他。此外,性的禁忌型態,也使社會容易投注許多誤解眼光。對很多人來說,扛著被害者的標籤、以及附加其上的誤解想像,是辛苦也沈重的事。

如今,姚尚德也不只代表他自己,他是野孩子劇場的創辦人與團長,標籤是否會對他造成負擔?我做這場專訪也有擔心。

經歷創傷、生存下來並且帶給他人力量,傷疤換個角度也是戰功彪炳與冠冕,但這種說法,亦可能顯得過度輕盈和矯情。我斟酌著,問他自己怎麼看待性侵倖存者身份,對表演事業造成的影響。

「其實,我也有過擔心。」雖然訪綱裡面就有這題,但相較前一段訪問,姚尚德仍顯得有些緊張,「工作夥伴也會提醒我要小心,『不要每次 Google 你的名字前幾名都和性侵有關』,有陣子滿苦惱的,可是也不知道要用什麼方式去避免,就算我不講,也還是會被導向那邊。」

「後來有一天我就想,這些所謂的標籤,它……並沒有,妨礙我做我想要做的事情。」說到這裡,他的表情逐漸緩了,鬆了下來,「大家貼性侵標籤在我身上,但它從來沒有妨礙我去做例如偏鄉兒童教育。所以如果我自己不覺得被標籤影響到,它就不會影響到我。」

「但的確在客觀現實上,報導可能不斷導向性侵事件,那我覺得……」姚尚德習慣自我詰問,說到這裡,他有很長的呼吸,望向窗外高架橋下的車流。「我不是什麼名人、Super Star ,到很多地方人家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如果今天是 Super Star,這個標籤真的影響很大,可能走到哪人家都會指指點點,這也是我選擇默劇這麼小眾的表演藝術形式的原因。」

 

(本文節錄自女人迷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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