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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反丁權的男丁 廖偉濂、何偉航怎樣衝撃原居民代表選舉?

2018/12/26 — 13:24

廖偉濂、何偉航

廖偉濂、何偉航

「我接觸好多人,第一次聽到,『哇原來你係原居民啊』,就會好似將我歸類,變成嗰類人,我心諗,『唔係啊,大佬』。」廖偉濂苦笑。

他是上水鄉廖氏原居民,22 歲。「有人會覺得,新界人,就係牛屎佬、唔講道理。點解會有咁的印象,就係有啲人,姓劉啊、姓侯啊,俾人印象就係 — 咩都唔使講,我話點就點。」

本港目前有逾 600 條獲政府認可鄉村,但鄉政過往獲得的公眾注意力不多,最近卻有所轉變。其一主要的原因,是立法會議員朱凱廸報名參選明年1月鄉郊代表選舉時,被選舉主任以提倡自決,等同「隱晦地」支持港獨為由,褫奪參選資格。另一邊廂,市民入禀挑戰原居民丁屋政策違憲的司法覆核案,月初在高等法院開審,在政府近年大談土地政策的氛圍下,鄉郊式用地未來將以何種模式分配,自然成為關注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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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法第 40 條一句,原居民「合法傳統權益」受特區保護,成為鄉議局在法庭上維護丁屋政策的盾牌,最為公眾熟悉的鄉事派如侯志強、梁福元等,更每每以「城市人欺負新界人」、「你們唔明白原居民」等論調反駁外界質疑,彷彿想告訴社會:總之非原居民和原居民、城市人和新界人之間,有條自然而成,不能逾越的鴻溝,你們河水不要犯井水。

不過,有兩位以民主派自居的年輕原居民 — 廖偉濂和來自西貢北約高塘的何偉航,偏偏想用與生俱來的「男丁」身份,衝擊自己身處的特權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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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濂

廖偉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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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代表提名不足 家人:我支持你,但…

身兼香港眾志常委及組織幹事的廖偉濂,斬釘截鐵道:丁權是特權,我不會用。

今年 9 月立法會,廖偉濂在一場發展事物委員會公聽會上,以意指「黑丁」的假陽具,送贈鄉議局主席劉業強。廖偉濂從親戚口中聽聞,那段短片在鄉民間廣泛流傳,議論紛紛。

外界常有印象,覺得原居民都傾向保守、自私自利,但如果這是事實,廖偉濂認為,盛載和再製造此傾向的制度,正是不公不義的丁屋政策。廖偉濂反對特權,不滿鄉事體制欠透明,鄉村土地未被善用,成為他參與鄉政的動力。

「佢哋一路以來的權力、利益係點來啫?係身份賦予的。我依家嘗試緊的,就是將依啲嘢拎返落嚟。因為,依啲嘢根本唔屬於佢,亦都係唔應該有。」

廖偉濂本打算參選原居民代表,但最終無法在提名期結束前,收集所需的 5 個提名。5個提名,聽起來不多,但廖偉濂每每毫不掩飾衝著「官商鄉黑」而來,父母、家人憂慮他會遭人報復,就算想從叔伯處收集提名,就已聽不少:「我都支持你,不過...... 」

「之前喺立法會講『官商鄉黑』,好多人一聽到就好敏感,覺得我侵犯緊他們的權益。但事實上係咪咁呢?」

坊間常說的丁權和丁屋,其實是指根據現行《新界小型屋宇政策》,年滿 18 歲的男性原居民有一次機會向當局申請,在其所屬鄉村的土地上建造一所小型屋宇自住。換言之要起丁屋,原居民除丁權外,還要有地、有錢。

以上水鄉為例,剩餘可建屋的土地不多,村民更非個個大富大貴,據廖偉濂觀察,真正可以瓜分丁權的土地利益的,只是一小撮人,但不少村民一聽到「丁屋」、「鄉黑」等字眼,情感上已感衝突,遑論心平氣和、坐低傾。

但這正是最矛盾的地方:一講丁權,居民已唔想傾;但廖偉濂當初參與鄉政,確是希望改變現行制度。那如何疏解?

「但係 — 我俾自己的答案,就係依度始終係我屋企,無理由唔試下。... 如果真係好唔掂,咁咪遲啲先再諗下囉,」廖偉濂頓了頓,「得唔得呢,要試過先知。」

左起:何潔儀、David Newbery、廖偉濂、司馬文、朱凱廸

左起:何潔儀、David Newbery、廖偉濂、司馬文、朱凱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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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偉航:原居民不只侯志強

工黨執委會司庫、現職職工盟資深教育幹事的何偉航,早前已報名參與明年的鄉郊代表選舉,挑戰俗稱「正村長」的原居民代表一職。他來自高塘村,位於大埔區西貢北約,居民只有三十多。何偉航說,記得以前村裡人沒那麼少,但村內就業配套不足,幾十年來不少人陸續遷出後,今天仍住在村內的原居民只餘約十人。

作為信奉左翼價值的一員,何偉航亦不約而同地,曾經介意自己的原居民身份。

「原居民通常俾人感覺,都係迂腐啊、好腐敗咁,」何偉航說,「我參選其中一個目的,係等社會上多啲人知道,其實原居民唔止侯志強嗰班村佬。」

「佢哋空有一腔熱誠,其實都係爭取自己啲嘢咋嘛。拗來拗去,大家為咗自己地盤、自己利益,老謀深算,但好少真係坐低,有策略咁去傾丁權啊、村事務啊。」

何偉航憶述,自己對「商鄉」之間複雜利益關係的親身體會,源於近年有一次跟隨擔任居民代表多年的父親,列席鄉事委員會會議。會上另一個自稱也是來自高塘的原居民 — 理論上即何偉航的親戚,竟是一張素未謀面的臉孔。

「我唔知道佢係邊個喎!由頭到尾都唔知!唔係話要跟族譜咩?」何偉航好嬲又好笑,「但我竟然唔識喎,佢又好似啲地產商 — 夾住個袋呢,成個大豬頭樣 — 頂!咁我咪有啲唔忿氣囉,你做乜冒認我啲叔伯兄弟啊?」

何偉航後來才知道,原來村長有權證實原居民身份,做了「原居民」,自然有權建丁屋,政策不止製造特權,還縱容濫用和利益輸送。但何偉航形容,在鄉郊土地坐擁最大利益的,離不開都是最有錢的幾個鄉事派和地產商,像他這樣無錢、無地的「弱勢原居民」,卻往往被權貴當做擋箭牌,成為土地爭拗中的眾矢之的。

土地有限,丁屋政策必須截龍,但何時做、如何做,何偉航認為必須要叫齊原居民、鄉議局、非原居民、政府坐低傾,進行一次真正的「大辯論」。但在鄉委會主席由村長們互選產生,鄉議局再由這些主席、副主席及一大堆委任委員組成的情況下,何偉航認為,如鄉政體制維持現狀,決策是否真的會從一般村民最大利益出發成疑。

「如果佢哋再唔理,簡單啲講,就係俾地產商去理。到時唔好講乜『新界傳統權益』,乜權益都變晒做地產商權益,到時真係返唔到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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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黨、眾志都參選村代表?

何偉航和廖偉濂,一個來自工黨,一個來自眾志,兩人最初準備參選村代表時,其政治聯繫均為選舉添上不少不確定因素。

「有組群啲村長知道,『何偉航選啦喎』,跟住下面就有個村長和應,『係啊,工賊嚟架嘛』。」何偉航笑,「都有人問我,『喂,你工黨走來參選做乜啊』,我咪話,喂,入面夠有民建聯啦、自由黨、經民聯,點解我唔可以有政黨先?依個係咪建制派遊戲先?」

毫無疑問,政治聯繫的問題對廖偉濂而言,來得更赤裸。還未需要擔心眾志會否予選民「搞事、講獨」之感前,他已在思考會否被選舉主任 DQ,「夠死啦,(參與眾志)死罪來的。」不過一轉臉,他又狡猾地笑起來:「不過,你知我有寫過悔過書啦[1],我唔知選舉主任有無睇過呢?我向黨投降喎!你唔係咁都 DQ 我啊?仲成世界嘅?」

除了傾向支持建制,何偉航不諱言,高塘大部分有選民資格的原居民已移居村外,要他走遍香港拉票殊不容易。話雖如此,何偉航深信,原居民絕非立場保守的鐵板一塊。

「喂,有原居民投長毛架、投泛民㗎,唔係所有都係藍絲㗎。所以我覺得(當選)機會唔係無嘅,」何偉航說,「只不過個人數唔算多,同埋好多後生都唔做選民,對村發展都……好無諗法。」

何偉航十年前讀中文大學時,曾跟隨大學團契的師兄師姐去做最低工資調查,又第一次拉橫額去新鴻基請願,成為他最初參與工運的經驗。大學畢業後,何偉航曾受聘於政府教育局,當一個朝九晚五的政府職員,生活雖然安穩卻沉悶不堪,最終在 09 年反高鐵衝擊下重投社運,及後加入職工盟。

3.11 立法會反高鐵集會上的橫額。

3.11 立法會反高鐵集會上的橫額。

「09 年反高鐵時,我就喺 office 裡面,日日種 happy farm,收番茄收粟米,真嘅!朝早搶先返去偷人哋啲粟米,偷完覺得好開心 — 真係頂你個肺,」何偉航說起尷尬的往事,大笑。

「果時啱啱興 facebook 無耐,我就睇到張圖,問,『你可以為屋企人、為自己請一日假,做想做的事,但你有無試過為社會請一日假?』。張圖我好深刻,嗰日下晝就去咗立法會集會。」

至 2013 年,葵青貨櫃碼頭爆發歷時 40 日的工潮,當時任職碼頭職工會組織幹事的何偉航首次為公眾熟悉。他今日的職位是資深教育幹事,主要負責訓練不同工會理事,工人在勞工法下有何權益,如何組織、營運工會。

除了在 11 及 16 年兩次參選基督教界特首選委(失敗)的經驗,何偉航笑言,今次可謂他第一次「搞政治」。打選戰和挑戰商家佬不同,他仍有不少地方需學習,但希望寸土必爭,盡力進入適當的位置去參與諮詢、規劃,對自己身處的社區,發揮最微小的影響力。

「(參選)原居民(代表)我只知道有 William(廖偉濂),但今日聽你咁講……我今次真係孤軍作戰喎!」何偉航打了個哈哈,「唉!我仲諗住揾埋眾志一齊傾下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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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注鄉政全為「屋企」

「如果 5 個提名都無,依件事仲可以點醞釀落去呢,我都未係好諗到,老實講。」

訪問廖偉濂當日,選舉提名期尚餘幾天結束。記者問他還差多少個提名,他支吾以對,一臉尷尬,只說以平常心看待,無甚樂觀不樂觀,「試下先囉。無啦,好難估㗎……」

廖偉濂憶述他的政治啟蒙,同樣源自09年反高鐵,令他發現:「咦,原來香港人係可以反抗的」。之後一年,時任校長劉遵義圖阻民主女神像落戶中大引起爭議,12 年學民思潮成立反對政府推行國民教育,至近年籌組香港眾志,18 年年初浸會大學普通話豁免試風波,廖偉濂承認自己的參與一向側重政治議題及校政,鄉政確是一個新嘗試。

「都係雨傘運動囉,令我覺得點都要繼續做啲嘢,咁喺邊度做呢?」廖偉濂自問自答,「點解唔喺屋企做呢?」

提倡改革丁屋、土葬政策, 有人質疑他出賣原居民利益,廖偉濂直言,「鬧囉,我都被人鬧慣啦」。廖偉濂承認,原居民身份對他而言,不過是一件生來如此的事情,「即係 — 我又唔會覺得係一種驕傲,都係平常心看待。」

不過他補充,「我唔係話,『原居民係唔存在』— 原居民固然有歷史啦,而依樣嘢對於每條村、每個香港人都係重要。」

「但我覺得最重要的是,所謂『傳統權益』都唔係一成不變。隨住時代變遷,就應該有相應的調整。」

廖偉濂坦言,不只參選村代表,父母對他平常的政治參與,也略有微言。

「覺得無前途嘛。」他苦笑,「仲成日叫我離開香港添,阿媽叫我『快啲移民啦』,話覺得依個地方唔係好適合我囉   — 『唉,都輸硬啦,搞黎做咩。』」

既然如此,年輕人,是什麼驅使你繼續?係愛定責任?

「嗯……唔認命囉,我個人都好固執、好硬頸。一日未做到,就要做到為止。」

至於對何偉航而言,關注鄉政的驅動力,更大程度是對家族的感情牽絆。何偉航父親擔任高塘居民代表近二十年,年事已高,自然期望兒子接棒。

「本身由細住到大啦,以前村口會有叔公叔婆,成日企喺村口度望,我唔知佢望乜,成日望我哋出出入入,有時打下招呼,又會俾糖我地食。」何偉航笑言,「以前條村多啲小朋友,成條村周圍跑啊、踩單車啊。如果我的下一代都可以有咁單純的回憶,其實都幾正。」

文/梁凱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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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浸大今年年初因就校內普通話豁免試安排起爭議,廖偉濂因曾到語文中心抗議,被要求道歉,他認為校方審訊過程不公,提出上訴但最終被駁回。他其後在大學民主牆上貼出以簡體字撰寫,向「向黨、國家、人民和語文中心投降」悔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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