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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珍惜記者 拒絕呃LIKE — 陳曉蕾這樣辦媒體

2017/6/13 — 21:41

陳曉蕾

陳曉蕾

香港記者唔易做。

學歷高、人工低,不在話下。傳媒生態愈趨畸形,呃like、標題黨成風……一切都在消磨前線記者的意志。

身為記者的陳曉蕾深明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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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成立非牟利機構「大銀力量」,以月刊、Facebook等方式關注生死、社福等議題。她拒絕呃like,亦不強求點擊率,更揚言要「錫住」前線記者,鼓勵他們發掘自己關心的新聞。

「做記者學歷如此高,難道你只希望文章能夠呃like?」陳曉蕾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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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殺中風妻 揭示社福資訊欠流通

上周筲箕灣耀東邨發生一宗慘案,一名八旬老翁長年獨力照顧中風妻子,終親手殺妻並向警方自首。輿論立即將矛頭指向政府,批評當局在各種「大白象」工程大灑金錢,卻不願花錢關顧長者及中風病人的需要。

老翁殺妻案之後,不少社工界的大人物都在一個Whatsapp群組內發言。有人列舉出各項家居服務、基金援助,指案中事主其實可以求助。陳曉蕾亦在此群組內,將一切看在眼裡,顯得深深不忿:「他們立即彈了幾個項目出來,說這位伯伯其實可以找誰幫手。我心諗:『佢點知啫?』

身為記者,陳曉蕾看到悲劇背後,藏著更深層次的問題:社福資訊欠流通,坊間明明有支援服務,有需要的人卻找不著、用不到。

她舉例指,政府在推出各項社福服務之前,事先都會進行大量的先導計劃。問題是這些先導計劃通常規模極小且名額有限,而普羅大眾亦對項目不甚了解,以致錯失了受助的機會。

具人際網絡、流通資訊的人,相比之下自然較易獲得各項社福支援。曉蕾認為這造成了社福界「貧者越貧,富者越富」的局面:「如果你與社工相熟,或是很了解地區資訊,就可以進入很多的支援計劃。」

關顧生死醫護 卻非老人雜誌

要解決這種資訊上的不流通,傳媒的作用可以舉足輕重。寫過了《死在香港》、《香港好走》一系列關於生死、安老的報道後,陳曉蕾決定成立非牟利組織「大銀力量」,透過出版月刊《大人》、設立Facebook專頁,以及舉辦讀書會等,為香港編織面對人口老化所需的社區網絡。

《大人》雜誌一書兩冊,第一期以「食唔落」為主題,討論吞嚥困難涉及的問題。另一本名為《大銀18》,整合全港18區的醫護社福地圖,第一期主題是「精神健康」,仔細搜羅全港24間精神健康中心的服務特色。

雖然雜誌內容涉及安老及醫護,但她多次強調《大人》不是「胡楓」級數的老人雜誌:「大家成日諗得好老,以為是胡楓嘢,其實真係唔係」。新雜誌除了關注生死議題,亦會談時裝、旅遊、性別等。

第一期的《大人》目錄,有運動、時裝、旅遊,甚至是性愛等欄目,非獨沽一味只談醫療安老。

第一期的《大人》目錄,有運動、時裝、旅遊,甚至是性愛等欄目,非獨沽一味只談醫療安老。

陳曉蕾:記者自以為是 不知民間疾苦

政治記者出身的陳曉蕾,曾經有一段時間整天待在立法局跑新聞,每日追訪議員,見政客多過見家人。

立法局有如是—座象牙塔。塔內的記者為一則則政治新聞忙得不可開交,塔外的大眾卻對政情、拆局毫不關心,「我覺得記者的認知,與此世界的認知是有落差的。記者覺得很大的新聞,對於一般市民可以全不關心。」

當大眾只顧吃喝玩樂,只關心哪位明星離婚,部分記者總愛站在高地上,嘲笑讀者沒水平、欠深度。

陳曉蕾形容,記者往往是「唔識做人」的一群,大多自以為是卻又不知民間疾苦:「你會笑市民不懂事,但你卻看不到他們的需要。他的世界好苦,有好多事需要做,作為香港人壓力大到爆,遇到的問題多到暈。你跟我說你(報道)的才是問題,那你為何不看看他們的問題是甚麼?

她相信香港讀者的質素其實很高:「如果你做不到專業的水準,就不要笑香港讀者不看你的文章。」

重視與讀者交流

除了月刊,「大銀」亦設立了Facebook專頁及「大銀網」網站,向讀者發布資訊。

玩FB、搞網媒,呃like是常識。陳曉蕾卻反問:「整天要爆、要多人看,看完又怎樣,我得到甚麼?」

「大銀」無意爭取最多的like數、轉載,無意死命霸佔大眾的動態消息(news feed)。陳曉蕾相信只要做好內容,讀者在有需要的時候自然會找上門:「你可能平時不需要找陳曉蕾,但如果突然間家中發生大事,你會想看我的書……慢慢你發覺我做的事情重要,你會來找我的東西,不希望錯過大銀(的報道)。」

她表明「大銀」的FB網站不追求點擊率,反而在乎能否與讀者交流、溝通,並在過程中讓事情激發新進展:「為何你們(立場新聞)不回答讀者(留言)?讀者回應你的報道是好重要的,你怎可以不搭嘴?」

未來的「大銀」亦會舉辦讀書會,以此與讀者面對面交流,聽取讀者的回應,並了解他們想要知道的議題。

她相信記者與讀者之間的對話、交流,往往可以催生更多的行動、與可能性。例如有一次她收到讀者通知,指醫院內找不到她報道提及過紓緩治療病房服務。陳曉蕾隨即向院方了解情況,方知紓緩治療病房已無法接收新病人,並改由會診的方式提供服務。她之後向醫生反映問題,令院方再開會討論紓緩治療等問題。

別做「記者殺手」

「我重視讀者,但更加錫記者。」陳曉蕾道。

愛惜記者,因為她深知記者對社會的重要性,亦知道記者的難處。她坦言坊間不少報館都愛將記者「榨乾榨盡」,雖然願意向記者支付較高的薪酬,卻未能讓記者做自己想做的事。結果是令到一班記者對傳媒行業失望,最終轉行收場。

「坊間有一些傳媒是『記者殺手』,去了那些機構工作,就算給你很多錢還是會轉行,它令你不再相信記者。

目前的「大銀」團隊,包括三名年輕記者。曉蕾非常鼓勵他們發掘自己感興趣的新聞議題。這些報道即使不適合放在《大人》內,亦可以用出書等方式發表:「我很鼓勵他們在工餘時間做自己的報道,並會透過『繼續報導』幫他們(出書)」。

之前提及的拒絕呃like,亦是為了珍惜記者的專業:「記者好重要,所以我不會為了呃like,令他們不想再做記者。怎可能作為一個機構,記者進來後從此不想再做記者?這件事很不道德!」

與公眾分享收入 發掘另類籌款故事

常說紙媒寒冬,「大銀」執意出月刊,似是要與市場趨勢對著幹。陳曉蕾卻對《大人》頗有信心,指自己以往出版的書籍銷售全部有五千本以上,相信新雜誌仍有「基本盤」讀者支持。

當網上充斥免費的新聞資訊,她認為與其向讀者推銷「新聞自由」等概念,倒不如以切身的報道內容吸引讀者付款支持:「你與他們說新聞自由,這其實離他們很遠……但若有某些資訊對他們很重要,他們多多錢都肯買。

目前「大銀」已獲扶貧委員會轄下的社會創新及創業發展基金,以及另外三個家族基金支持未來兩年的一半經費。餘下的另一半經費,就要由雜誌銷售、廣告、活動、贊助等方式來維持。她希望在第5年後可以做到自負盈虧,到時無需要再依靠捐款營運。

《大人》月刊的其中一個特色,是參考了英國雜誌《Big Issue》的做法。《Big Issue》由專業新聞工作者製作,卻交由露宿者在街頭發售,令露宿者可以從中賺取收入。《大人》將與不同的地區小店和個人合作,組成一個銷售網絡,從而與社區分享雜誌利潤。

換言之,當你花費30元購買一本《大人》,就有10元(即是一個十蚊「大銀」)落入銷售單位中,並可能正參與一項籌款活動。

陳曉蕾舉例指,一班人可以合力銷售雜誌,並將所得用來設立小組,專門支援中風病人的家屬;一位銷售者又可以將賣雜誌所得,轉送予一位在路邊拾紙皮的婆婆;三位伯伯可以透過賣雜誌,合力賺錢到台灣來一次環島旅行。

各式各樣有趣、動人的籌款故事,正好成為被採訪的上佳材料。賣雜誌籌款、將籌款故事寫入下一期雜誌、再賣雜誌籌款……這成為一個生生不息的循環。

《大人》月刊第一期封面(圖片來源:大銀 Big Silver facebook page)

《大人》月刊第一期封面(圖片來源:大銀 Big Silver facebook page)

社企餐廳賣雜誌 所得為員工提供身體檢查

東華三院社企餐廳iBakery內,不少職員都是殘疾人士,包括唐氐綜合症和智障人士。而iBakery各個門市分店,將會是《大人》雜誌的銷售及取書點之一。

東華三院的首間餐飲社企早在2005年開業,至今已運作超過10年。不少同事一直服務公司至今,開始出現員工老化的情況。目前團隊中14位同事逾40歲,當中4位同事年逾五十歲,公司管理層亦不得不正視員工老化的問題。

iBakery負責人陳佩珊(Florence)表示,成為《大人》銷售點並非純粹多賣一件商品,更希望從中建構更多的意義。賣書賺得的薄利可以儲起來,為年紀漸老的員工提供身體檢查或牙科保健等服務。

Florence解釋一般人都會懂得照顧自己,但智障的同事就未必會注意健康,亦不會主動做身體檢查。有時見到有同事進食時「論論盡盡」,方知他爛牙情況嚴重,而家人卻不為意。她亦見到部分年紀較大的同事,工作表現及體能都有所下跌。

為何iBakery要主動參與雜誌銷售以分享利潤,而不直接收取大銀的捐款?Florence就認為兩件事在本質上有極大的分別。他們開辦社企的原因,就是希望前線同事可以親身參與、落手工作,而非純粹接受捐款。

員工參與銷售雜誌的另一個好處,就是讓他們認識雜誌上的議題,將健康教育等意識灌輸予同事:「他們賣雜誌都要(向客人)講解。他們未必明白雜誌內所有事情,但我們都希望他們閱讀,嘗試一下會否明白」。

iBakery負責人陳佩珊(Florence)。

iBakery負責人陳佩珊(Florence)。

上賊船的人

「大銀未必會做得好耐,但起碼不是我一個人。」陳曉蕾謂。

一直自資採訪的陳曉蕾,如今暫時放下了「獨立記者」的頭銜,找來一班同事合力為「大銀」打拼。

數日前她撰文介紹團隊,笑言「大銀」有如是《海賊王》的賊船,一個又一個的伙伴陸繼加入,竟然組成今日十多人的團隊。

大銀團隊中不乏重量級人馬,卻願意收取象徵式薪酬加入大銀。曾任《蘋果日報》執行總編輯的蕭煒春,將會是《大人》雜誌的大內總管,做好雜誌「睇版」等工作。

另一位成員,是在市場營銷界打滾多年的盧惠敏(Sally)。她曾在上市公司任GM,後來卻決定放下高薪厚職,來到葵芳的榮芳街街市開設平民有機雜貨店「路路雜貨」。

她一向有閱讀陳曉蕾的報道,有一次在Facebook見到對方需要人手,立即拾筆寫求職信,最終來到「大銀」負責商業拓展的工作,亦要幫忙打造品牌,「在不同階段、年紀,就會追求不同的事情」。

習慣在商業世界打滾,盧惠敏笑言自己處事方式「凶狠」,習慣榨取同事的時間。如今來到「大銀」,當然不能用以往的一套辦事。一切都要重新學習,她卻樂於享受這種衝擊。

她指著辦公室角落的蒸餾水機,大笑道:「今早換水都換了好耐,真係唔識!」

盧惠敏Sally來到大銀,負責商業拓展等工作。

盧惠敏Sally來到大銀,負責商業拓展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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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期的《大人》月刊起正式出版,詳情另見「大銀 Big Silver」Facebook專頁

如欲訂閱雜誌或捐款支持,請瀏覽「大銀」網頁

文:Simon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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