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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記者不止一條路 — 林茵

2017/4/28 — 8:29

林茵

林茵

2014 年 2 月 26 日,記者林茵很記得這一天。那天早上,西灣河街頭發生了一單斬人案,傷者叫劉進圖。

午飯時間,林茵在《蘋果日報》飯堂,吃不下嚥,四周的人卻依舊談天說笑,渾若無事。回到座位,她案頭上還有篇「動新聞」要做,「是風花雪月的故仔、街坊小故事。」她真的做不下去。

「傳媒的運作、節奏,令大家不能關心真正值得關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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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林茵將 facebook 的個人頭像換成全黑,並開始認真思索,這個時代,怎樣的新聞才能於人有益?「海量的資訊和報道,日復日在鍛鍊我們的麻木。那種用兩三天跟進 A 題目,隔天又寫 B 題目,過兩天又跟 C 題目,下星期把 ABC 都丟掉,再去關注 DEF 的模式,無論對記者和讀者來說,容得下多少深思的空間?」她寫道。

那時起,林茵下決心離開主流傳媒,同時思考:究竟有沒有另一條路走?容得下多些時間、多些深度的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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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的今天,她終於更新了 facebook 的個人頭像。有人好奇問為什麼,她答:「用一撻黑色來覆啲讀者好似好怪嘛」。

這時候,林茵剛出版首本個人著作《教育不止一條路》,她獨立採訪兩年的作品。

圖:《教育不止一條路》facebook

圖:《教育不止一條路》facebook


一、記者的路

林茵,八十後記者,曾任職於《明報》副刊「星期日生活」、《蘋果日報》,最後一份工是《壹周刊》,專門寫人物訪問。

以上崗位都是行內公認具發揮空間的,但她其實不滿足。譬如說,任職《明報》副刊的時候,由於報館人手資源短缺,工作量沉重,她終日追趕死線,高速生產大量文字,「開始覺得寫的文章無甚進步。咁趕,不會有心機去諗新嘢。」

未幾她轉到《蘋果日報》,卻恰恰遇上網絡化、視覺化的洪流,記者除了要做採訪,寫報道,還要拍片、剪片、度 VO(旁白),林茵只覺事倍功半。同時,大機構的複雜架構、文化,也讓她吃不消。例如她寫的「動新聞」旁白稿,需經多層編輯審閱、修改。改改下,連受訪者的說話內容都扭曲了,不時被人打電話投訴。林茵很是無奈,「好唔鍾意咁。」

再加上劉進圖事件,令她不斷反思新聞的意義,「從前以為,做記者,把真相報道出來,社會自然會改變。但很多時,大家不是不知道事情發生了,甚至也知道元兇是誰,但大家就是不會行動。仍然如常工作、如常生活,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她下定決心,要離開主流傳媒。

告別主流,卻堅持想做記者,怎樣辦?林茵想起書這個媒介。「不是我選擇寫書,而是周圍事都不太適合。」2014 年中,剛辭職的她找陳曉蕾傾談,查探獨立報道、出版的可能性。聽完分析,還是拿不定主意。

生計是一個問題。眾所周知,在香港地寫書,經傳統出版社出書和銷售,作者往往只能分得一成版稅,根本糊不了口。直至近年陳曉蕾成立「繼續報導」,獨立出版、發行,再在網上直接賣書,寫書記者收入才有所改善 — 當然,這是後話。

另一個問題是題材。究竟我要採訪什麼?有什麼議題,在當下香港是重要的?林茵在想。

終於有記者朋友向她提議:「你知道兆基創意書院嗎?」

資料圖片:香港兆基創意書院

資料圖片:香港兆基創意書院

 

二、教育的路

「兆基創意書院」的大名,林茵略有所聞。以前她到社運場合採訪,遇過不少該校學生的身影。面對陌生記者採訪,他們總是很淡定,洋洋灑灑表達意見。而且,有別主流學校的少年,他們常對世界的價值觀抱質疑態度。

「我想知道,這間學校怎麼出了這些人?」

創意書院確實不是一般的中學,創立十年以來,這裡創下過大大小小的「壯舉」:例如沒有校規,亦沒有「缺點」、「小過」、「大過」等懲罰,只有「十大不接受行為」;曾經就「學生可否在桌面塗鴉」、「是否實行『遲到逾二十次要離校』」等議題進行全校公投;試過在時間表裡劃出「Student Voice」時段,全體師生自由表達對校政的意見。

與其說它是一家學校,不如說是一間教育實驗室。

所以,當得知創意書院可讓她長期駐校採訪,她心動。她想用一本書的厚度,記錄這場已發生十年的教育實驗,以至真正了解 — 香港教育有沒有別的可能?

為解決生計問題,陳曉蕾為她找有心人資助了一筆錢,加上林茵自己的積蓄,她終於走進創意書院,展開長期採訪。

踏入校門第一天,已經大開眼界。她記得,當時是上課時間,但老師帶她在校舍閒逛參觀時,四處都有學生在流連,或閒聊,或在 hea,或忙著做自己的事。明明在走堂,卻完全無人干涉。「是一種好鬆散的狀態,又好像有些秩序。」

此後大半年,她矢志摸索這股鬆散的秩序,方法是做訪問。這段日子,林茵不再像任職主流傳媒時那般,裙拉褲甩地訪問人,反之經常到創意書院聽課、閒逛,與全校師生一同生活,比如午飯時間與學生一起排隊叮飯,比如跟走堂學生不著邊際地聊天。

「有些報導題材必需深耕細作,例如教育,例如一個人的成長。」

創意書院 2015 年開學日(圖:《教育不止一條路》facebook)

創意書院 2015 年開學日(圖:《教育不止一條路》facebook)

 

三、單程路

有些人的成長故事,林茵特別難忘。

例如有個舊生叫 Apple ,來自一家傳統 Band 1 女校,自小喜歡畫畫,數學麻麻,偏偏她初中的數學老師每次派卷,總由最高分派至最低分。有一次,最後拿卷的 5 個學生,包括 Apple 在內,正好都選修視覺藝術,結果被老師大聲數落:「你們這些讀 art 的人,無出息的!只識畫畫,日後等著『乞食』吧!」

Apple 會考視藝科拿了個 A,但其他科目成績欠佳,令她差點沒書讀。幾經轉折,她最終落腳創意書院,完成預科,還順利升上大學視覺藝術系。一畢業已有畫廊看中她的畫,現在她沒有「乞食」,還一邊創作,一邊兼職教書。

林茵很受衝撃:「如果她不是在會考那關口,找到一間願意把人當作人來看待的學校,她可能就進入社會,為了糊口而做朝九晚九的工作,或許她會在勞累之下放棄了畫筆。」她在書中如是寫。「這制度浪費了多少個像 Apple 的學生?」

衝撃,因為林茵曾是這制度的產物。出身一般屋邨名校的她一直記得,自小老師對人生想像如何狹隘:讀好書,考好試,然後找份好工。制度下,上課時間所有學生都如模板一樣,被賦予同一期望、同一標準,直至鐘聲響起,打波的才去打波,寫詩的才去寫詩。

「雖然傳統教育都容許不同的人走出來,但這些『不同』,只是在課餘層面發展出來。」林茵說。「其實,這不單是對教育的想像單一,更是對人生想像的單一。學校這地方,是否可以做到更多嘢?」

書名《教育不止一條路》,就是這個意思。

創意書院的民主牆(圖:《教育不止一條路》facebook)

創意書院的民主牆(圖:《教育不止一條路》facebook)

四、路難行

另一條路,總令人聯想浮翩。

近年香港教育弊病叢生,也因此,每逢聽見一些有異傳統的教育方法,大家尤其嚮往。例如談及芬蘭、德國等地教育制度的文章,許多都在網上瘋傳。

創意書院的教育實驗,或讓人有同樣感覺。經過兩年的採寫,林茵倒想強調,這是美麗誤會。在她眼中,創意書院不是完美的改革典範。它沒錯進行了許多實驗,但過程及結果都有許多不完善的地方。

譬如說,用來討論校政的 Student Voice 時段,發言的人少,沉默的人多,還不時執著於芝麻綠豆的小事;老師們常因理念分歧,意見不合甚至爭持;學生縱身處自由環境,但有的渾噩,有的失控,有的滿懷理想,卻不懂在現實社會立足。

有創意書院老師曾這樣形容學生:「以前在傳統學校可能好容易賴個制度,話是制度令你無得做;但當壓迫已消失,現在你會怎樣做呢?夠不夠努力呢?你就要面對自己的缺陷。」

這句話,也適用於走在記者另一條路的林茵。

她用一年時間,採訪了七十多名創意書院的學生、教職員、畢業生,加起來,合共有過百個訪問。去年三月她開始書寫。她本預計一星期可寫一萬字。星期一至五寫,周末放假。兩個月時間,就可完成一本書。

結果事與願違。「不知為何寫得咁慢。好像不知道該怎樣寫。」足足半年,林茵長期孵在家裡,每星期只外出買兩次餸;每早起床,就坐在電腦前寫寫寫,直至入夜。一天下來,進度卻相當「驚人」,「有時只得三百字,黐線,即係得兩段。」她驚訝發現自己失去寫作的能力。於是壓力巨大,不時失眠,精神狀態差,身體也拖垮了,看了幾個月中醫。

「超級創傷……是一個信心危機。」林茵不停問自己,「究竟發生什麼事?」

這正是獨立採訪的挑戰。以前任職報館,在死線催迫下,林茵寫文快,產量高,一篇又一篇。今次寫書卻是截然不同的挑戰:由於採訪規模龐大,七十多個人物說過的話,不能獨立成篇,而是需要兜亂、整理、重組、分門別類,併入不同主題。這既是大工程,而且整個地盤只有一人孤獨工作。林茵痛苦地掙扎。

有人以為她不用上班,專注寫書,應該可以輕鬆完成。她的回應很爽快:「寫書比我做過咁多份工都要辛苦!」

陳曉蕾與林茵(右)(圖:繼續報導 facebook)

陳曉蕾與林茵(右)(圖:繼續報導 facebook)


五、路的根本

再辛苦還是熬過了。走過不見天日的幾個月,林茵身體慢慢復原,也逐漸找回節奏。今年三月,亦即是開筆撰寫的一年後,她終於寫完了。全書近十四萬字,四百多頁。

書的銷情也不錯,開售第一個星期,網上已賣了近五百本,另外團體訂單又有幾百本。有別於傳統書店賣書的方式,由於這書是獨立出版,並經網上銷售,記者的收入由書價的一成增至六至七成。印刷費、設計費當然有著落,下個目標是回本。

林茵認為,銷量和收入很重要,但不是唯一重要的。作為記者,她更著緊這個報道究竟能否為社會帶來一點改變。「在主流傳媒做,好快寫完一篇,讀者睇完,好多時就完了。」她希望書的重量令更多人持續關注,透過創意書院的故事,不同學校得以繼續討論,互相交流,以至動手促成實質改變,為香港教育走出新路。

嘗試走出新路的,還有林茵。正如走在前面的陳曉蕾,她似乎找到了這個年代,當記者的另一種可能。

她卻說,自己對書並沒有特別執著。「書不一定比報紙雜誌好。只不過現時主流媒體的運作方式、速度,我未做到一些我覺得滿意的作品。」何謂滿意?「就是將件事負責任地寫好。」重點在於「負責任」。

同時,向來低調內斂的她也不習慣跟作品距離那麼近。「你在主流媒體做,人家的 focus 會放在報道內容,而不是在記者。」

但當獨立記者,少不免要稍為經營自己吧?

「那麼,就慢慢用你的報道來說服人家吧。」林茵答。

走在哪一條路,這都是記者的根本。

林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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