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立場人語

2019/1/21 - 22:00

【專訪】不只#Metoo — 黎明、鍾一諾夫婦

身為 #Metoo 運動其中一名主角,黎明近月不時被人提醒:「要顧及別人感受啊、唔好逼得太『行』啊、講嘢要好小心啊、要知所進退啊…」這樣才可得到大眾支持,那些人說。

黎明,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講師。前年11月,她在網上不點名公開自己遭男教友性騷擾長達數年的經歷。及後因投訴不獲涉事機構正面回應,加上發現有其他受害人,黎明最終與同為受害人的香港公開大學助理教授容暉,一同向傳媒公開涉事機構名稱 — 基督教組織「突破匯動青年」。二人其後搞聯署、論壇、聖誕節甚至「踩上門」「報佳音」請願,只為引起社會關注性騷擾問題。

「但過程中我發現,怎樣做都不會得到支持。」

廣告

過去一年,呂麗瑤案被告脫罪、藍潔瑛溘逝、突破醜聞引不起迴響。香港 #Metoo 運動,就像向湖投石 — 泛起漣漪,卻迅即散去。比起公眾為何冷漠,支持者或更逼切要問:為何 #Metoo 會惹來網上 — 尤以男性為主的批評? #Metoo 和男人必然對立? #Metoo 和 反 #Metoo 之間,有無對話與理解的空間?

鍾一諾是黎明的丈夫。既是受害人的伴侶,鍾一諾身為男性,對 #Metoo 亦有自己的思考。

「好多人擔心 #Metoo 被濫用。濫用固然不妥,但當社會有這麼多性騷擾事件發生,(性騷擾)是一個嚴重問題,以這個行為來 discredit 整場 #Metoo 運動又說得過嗎?我們要譴責的是濫用或屈人的行為,而不是 #Metoo 本身。」

鍾一諾笑言,妻子道出自身經歷後,被不少人批評是「博出位」,卻無人向他投以同樣質疑。「如果一個女性發聲,就會被人話:你是否想報仇?你是否另有目的?是否博出位?但作為一個男性,這種顧慮就較少。」

黎明與鍾一諾在婚姻第一年共同面對的一切,以後尚有漫漫長路。關於 #Metoo ,關於性別,關於理解,他們有話要說。

黎明

黎明

*              *              *

受傷害的,也是被譴責的

黎明在大學教社會學。社會學入門第一課會教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道理很簡單:大部分「個人問題」都有其社會根源。偏偏不少人日常思考習慣,以至公共政策,均經常將社會現象還原為個人問題 — 你窮?因為不夠努力;被性騷擾?是你的不幸,請君自行解決。

黎明笑言,訪問前一日,兩人仍見網上有人留言,叫她「喊,就返屋企喊。」—「我都唔明... 我邊度有喊?」

正因如此,黎明與容暉一直拒絕公開騷擾者全名,直至突破機構前出版總監吳思源撰文將二人口中的性騷擾淡化為「見獵心喜、求偶心切」,加上網民排山倒海指控呂麗瑤誣告,黎明遂在facebook解釋不開名的原因:「因為單單針對一個人,人們就會因一個衰人得到報應而安心散去」。 #Metoo 追求的,不只是個人層面的公義,亦是文化上、制度上的公義。

「現在有人會去探討,需否設立反性騷擾政策?這是一個好開始,但你只要看到,網絡上留言仍有多少人追問,『點解唔報警?』」黎明說,「就知道,我們距離匯聚足以推動改變的力量,仍非常遙遠。」

近年,譴責受害者(victim blaming)的言論在網上很常見,黎明形容,社會似乎期望每個高呼 #Metoo 的人,都是「專業受害者」— 從解答為何被騷擾當刻沒有反抗、為何未報警,到出庭作證、接受盤問,憶述再憶述事發每個細節而不情緒崩潰……甚至會被反問:「咁你覺得政策該怎改?」只要有任何問題,給不出完美答案,眾人就會一哄而散 — 你連做受害者的資格,都無。

黎明不解,為何很多人未追究騷擾者行為不當,卻已苛求受害人替整個社會提出問題的解決方案,「這個遭遇不單與我有關,大家都是社會的成員,是否都有責任去思考?不止受害者才有義務解答問題?」

「我希望當然希望社會可以進步,但進步的基礎,不應該是靠犧牲、消費受害者而來的。」

黎明及容暉指控「突破匯動青年」前員工性騷擾,2018年12月20日聯同十多名關注事件人士,到沙田突破青年村「報佳音」及遞交聯署請願信,要求與突破會面並落實制定防治性騷擾政策和機制。

黎明及容暉指控「突破匯動青年」前員工性騷擾,2018年12月20日聯同十多名關注事件人士,到沙田突破青年村「報佳音」及遞交聯署請願信,要求與突破會面並落實制定防治性騷擾政策和機制。

看似虛無的公共責任以外,更重要是,受害人可能是你身邊的朋友、同事、家人、伴侶。甚至是你。男人一定冇事?也不一定。

知道黎明經歷後,鍾一諾第一個念頭是:幸好自己未遇過這種事。但二人詳談過後,他卻驚覺,小時候也有被性騷擾的經歷。

眼前的男教授開始憶述他的 #Metoo :讀小學一年級時,他和另一男同學被一個小六的師兄搶走書包,他生怕第二天交不出功課,央求對方歸還。師兄說,「好,但你們要付我五塊錢」。他們沒錢,師兄想了想,再說:也行,你們脫掉褲子,讓我看看。

二人無計可施,妥協,並說好別告訴大人們。但事件還是被發現,結果鍾一諾被罰了一頓,理由是:他沒有保護好自己。

「社會要告訴你,你要懂得保護自己,要醒目啲,否則就執輸 — 但是,問題其實不應該在我身上,整件事的問題,是那人為何搶我書包?除我條褲?」

儘管他是受傷害的,但他亦是受譴責的。「原來大家對一個五六歲的𡃁仔,都有這樣的expectation。」

一個人既在社會生活,一生無可避免被各種制度、權力、意識形態等形塑、牽制。黎明強調,一個人就算再叻、再醒目,一生總會遇上「不幸」。身處同樣的制度與文化下,我們與受害人的經驗,可能遠比想像中相通。

「如果有被壓逼的經歷,我們沒理由無法理解,當一個女性遭遇性騷擾,不知道如何回應,而在求助過程中,不停被其他人質疑。」黎明頓一頓,苦笑,「作為香港人,你在社會上被打壓的經驗,應該唔係太少?」

「除非你是一個位高權重的人,不用擔心被人蝦,甚至可能蝦返人轉頭…」黎明說,「但如果我們將希望寄託於自己叻啲,越來越叻,而所有遇到不幸的人,就是因為他不夠叻 —  這是叢林法則,得權勢者可以為所欲為, 我們是否想要一個這樣的社會呢?」

*              *              *

婚禮前爭吵:你的 #Metoo 才重要?

「喂,結完婚先 #Metoo 啦,得唔得啊?」2017 年底,黎明、鍾一諾吵了一場架。

當時距離他們婚禮只有一個月,黎明在教一門名為 Sexualities and Society(性與社會)的科目,準備性騷擾課題時,她檢視自身經歷,無法遏止情緒爆發。「有好多嘢,你唔去面對,佢係唔會離開你。」黎明憶述。

二人當時正為婚禮各項瑣碎事忙得焦頭爛額,黎明在facebook寫了三篇文章,講述自己被性騷擾的往事。記憶襲來,幾天內她消瘦了一圈。面對未婚妻的突然崩潰,鍾一諾既委屈,又不解:你的 #Metoo 才重要?我們結婚就不重要?

看似無傷大雅的埋怨,對黎明卻是傷害,「為何過去咁多經歷當中,每次都只是我的問題?每次都是我要負最大責任,每次都只是我要做好啲?一個女性犯錯,哪怕真誠道歉了也難免長久背負污名,但那些傷害我的人,只要講一句,『我唔係有意㗎』,就無啦!甚至有時連一句道歉都可以省略,你介意就係你唔夠寬容。」

「得我一個有責任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鍾一諾是中文大學公共衛生及基層醫療學院助理教授,多年來他的研究雖然關注不同邊緣群體處境,但身為男性,他承認以往對性別議題並不敏感。最初認識黎明,甚至打趣問對方:「女性主義者是否都不剃腋毛?」

但為了更理解這個關注性別議題的女生,鍾一諾讀了不少性別理論的書籍,眼界大開。他發現,性別視角能解通不少日常處境 — 例如「十四巴女友」因何煉成?已婚男人為何經常被問「你老婆聽不聽話?」種種被內化的性別不平等、刻板印象,不僅對女性,對男性也是壓逼。

鍾一諾、黎明

鍾一諾、黎明

去年美國電影《忘形水》上映,黎明和某男性文化人在網上筆戰,鍾一諾加入二人爭論,未幾就被文化人批評他的功力「完全唔夠你老婆嚟啊!」。

「其實為何他這樣說呢,就是因為在父權、男性世界中的競爭,就係我要叻過你 —『唓,你連你老婆都唔及啊,想單挑我?!』」鍾一諾大笑,「就是這麼幼稚啦!他們覺得,身邊的女人不能叻過自己,這會『銳』到男人個玻璃心。」

然而,就算鍾一諾不再是女性主義的門外漢,黎明婚前的 #Metoo ,亦曾經令他大惑不解。

「男性在社會上的資源、權力,始終高一點,我真的沒有身為一個女性的經驗。」

二人都記得,在黎明寫好幾篇 #Metoo 文章,準備發布時,鍾一諾問了黎明一個問題:你有否覺得,現在把往事挑出來,自己在破壞別人聲譽、別人的家庭?如果有人提出同樣質疑,我要如何回答?

黎明直言,被鍾一諾這樣問,她確感覺是在孤軍作戰。

鍾:在那一刻,我是需要問的,因為我相信,如果你答到這問題,你就會很剛強、很有勇氣,你就一定要去 #Metoo。

黎:如果我答不到呢?

鍾:如果你答不到,我覺得你是未 ready 把事件公開。

黎:都未必。因為,其實沒有人在任何一刻,是百分之百 ready。

鍾:是我認為吧。我想試一試,而且我覺得你是可以回答我的。

吵架之後,兩口子坐下平心靜氣地傾談。黎明大讚丈夫的優點,即便無法完全明白對方觀點,亦會盡力理解,而非視你為難題、麻煩。這也是 #Metoo 最基本的願望 — 被看見,而非被取消;被聆聽,而非以種種迷思與偏見,一言以蔽之。

對於男人來說,要直面妻子曾被性騷擾的事實,已不容易,更遑論站出來、以行動支持對方將事件公諸於世,對鍾一諾亦然。黎明卻看到丈夫的轉變。她公開經歷後,不少人、甚至相識多年的朋友,都質疑她另有企圖,或堅信事件不過是簡單的「男追女」,曾令她情緒幾近崩潰。幸得鍾一諾安慰:我真係好嬲,他們怎麼可以咁對你?我可以做什麼幫你?

「那次是你第一次問我這個問題。」她感動。

同行不止於言語。近月黎明忙於就突破事件組織聯署、行動,鍾一諾分擔不少聯絡工作。聖誕前的報佳音請願行動中,本身是「鍾氏兄弟」成員之一的他,甚至手持咪高峰,帶領眾人唱改詞聖詩。

由婚前的埋怨、吵架,到如今的共同行動,鍾一諾在黎明 #Metoo 事件上的角色,慢慢從旁觀者變成同行者。

亦因此,黎明深信,其實人人都能理解 #Metoo 的受害者,但當雙眼被性別身份、偏見冷漠所蒙蔽。無視這些看似是個人不幸的經歷,其實是眾多女性共同承受的「命運」,結果只會是改革力量無法匯聚,人類繼續孤立無援。

「這是好好的例子。任何人想結束蒙蔽的狀態,其實需要擺低好多偏見,去聆聽、試理解別人的感受,嘗試將別人的遭遇,跟自己的生命做一個connection。」

「需要花力量的,不太容易。」鍾一諾插話。

「當然要睇對象…我們可能沒能力關心整條街的人,但最起碼對身邊親近的人,可不可以做好啲呢?」黎明問。

黎明、鍾一諾於2017年12月結婚(圖片來源:鍾一諾Facebook)

黎明、鍾一諾於2017年12月結婚(圖片來源:鍾一諾Facebook)

*              *              *

生命本無需如此堅強

「無論是因為社會文化、性別觀念,還是司法制度,其實受害人都是很難在個人層面得到公義。」黎明稍頓,續說,「以我對教會的理解,我也不認為他們最終會道歉。」

既然一早預期得不到支持,而 #Metoo 不單未必換來公義,甚至會招來謾罵,那為何要走出來?

「因為我們覺得,我同容暉 — 其實都是博士嘛,」黎明失笑,「我們有能力可以為自己寫文、發聲、拍片。過去很多受害者唔出聲,或者不被看見,好多時候就在過程中卡住 — 你講完自己的經歷,被人質疑,然後 dismiss。」

「我希望,如果有可能,有條件代他們出聲的人,可以為他們多說幾句。」

她還想告訴其他受害人:他們遭遇的「不幸」,並非他們自身的錯。一切無論源於性教育的缺位、司法制度的苛刻,又或一般人對別人自主意願的貶抑……都與這個我們有份構築的社會有關。社會對 #Metoo 仍不太友善,受害人不作聲、不報警,都不應被指責。

「尊嚴,不應該是一件遙不可及、要成為超人才可以得到的東西。」黎明說,「我覺得,沒任何生命需要咁勇敢、咁堅強、咁醒目,才可以得到最基本的尊嚴。」

「直面經歷,不放棄堅持自己的尊嚴,其實你已 empower 了自己。」

 

文/梁凱澄

攝/黃奕聰

(原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