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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初中中史科課程修訂有感:一個修讀歷史科學生的感想

2016/10/24 — 17:10

秦代士兵組 (維基百科圖片)

秦代士兵組 (維基百科圖片)

【文:Peter Tang】

自香港教育局在2016年9月28日公開有關初中中國歷史科課程修訂方案的資料以及開始諮詢後,社會各界在不同的媒體也有積極的關注和討論。香港電台在10月2日星期日的城市論壇也討論此事。關於中國歷史科(中史科),筆者認同有修改課程及改變的必要。因為自己在香港中學6年讀中史的經歷裡,的而且確發現當中有很多的空間可以改善,內心有很多的疑問,以及有很多的看法,不吐不快。但對於是次修改後的課程目標和內容,筆者不敢茍同。因此,筆者希望透過這篇文章,討論現今修訂課程的問題,也去發表自己一直以來藏於心底的想法及意見。

一切從認識「歷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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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討論課程之前,必須要認清「歷史」究竟是什麼,因為若不知道何謂「歷史」,我們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讀什麼,老師亦不會知道自己在教什麼。當我們清楚明白「歷史」,我們便懂得如何去理解,老師亦由此可以知道如何去歸納他們所理解的資料而教授學生。

在Re-thinking history 一書裡,Keith Jenkins提出了「歷史」 (history) 和「過去」(the past) 不相同的東西。「過去」是指所有已發生的,而「歷史」,Jenkins便用 ‘historiography’ 一詞來解釋,即是史家的文章 (the writings of histori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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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冷戰史家John Lewis Gaddis 亦提出,如果認為過去是風景的話,歷史便是那描述風景的方法。(For if you think of the past as a landscape, then history is the way we represent it) 由此可見,歷史並非過去的全貌,歷史只是用來重新把過去呈現給現今的人的一套方法。

現今最廣泛去表現歷史的方式是利用文字,再組織成文章及書籍。而這些都是由人所寫。在呈現歷史的過程中,撰寫歷史的人或多或少(有意和無意地)也會注入個人的意見;寫歷史的人為何用這方式記述?為什麼會如此分析這件事件?為什麼要這樣鋪排這件事件?它全都反映撰寫者所認同或支持的價值觀。這價值觀便是建構個人思想的重要一環。所以歷史其實是一種暗藏個人思想去表現過去的論述方法。除此之外,歷史不是只由一個人所記述,不同的人對於過去亦有不同的論述。例如在針對十九世紀初法國皇帝拿破崙的學術討論中,有史家積極讚揚他對歐洲,以及世界民主發展的貢獻,同時亦有史家強烈否定拿破崙,認為他是帶來戰爭、暴力,以及專權的軍事家。這一點不單只說明歷史是由不同的人的意見所建立,也反映當中不同意見在同一事上的分歧!在中國,漢朝史家司馬遷那一句 「成一家之言」 正正道出歷史的根本意義和目的其實是要建立個人對歷史的觀點,並且組織成思想。

既然歷史是人思想的結成品,並且含有眾多不同的論述,那麼我們讀歷史的真正內容,除了是過去曾發生的事情,也是讀史家們的思考模式和想法。我們想了解他的論述,便先需要了解為什麼他有如此想法。這樣,我們會從中學習如何去理解事件,學習如何去分析。在過程中,我們可能會被說服,會質疑,會尋求,或是會反對,但漸漸地,我們便開始建立自己一套看事情的方法,思考模式,最後有助尋找自己的價值觀。

現今課程的不足;修訂內容的問題

記得當年筆者還是中學生的時候,歷史和中史的課程通常是以教科書為本,由出版社邀請數名史學家合作編輯而成。當時筆者所用的便是《文達名創教育》出版的教科書,而且老師亦多數喜歡使用它們的輔助光碟去教授學生。教科書內容圖文並荗,色彩豐富,分段清晰易看,不過當中內容略為簡單。筆者依然記得某些現代史的課題,如外交關係,只是用一頁來敍述,當中的六四事件只用一段來概括,不過有關隋唐盛世便用足兩整頁,並配合圖表詳細說明。面對當時的課程,自己也有疑問為什麼有些朝代的皇帝,或者是著名的人物,沒有被提及?或是某些事件沒有被深入講解?為何要這麼強調朝代的政治架構?背誦它們又有何用?現在回想,其實學生所讀和老師所教的也只不過是一個統一的記述,背後也只暗示一個單一的思想價值。這種編定課程的方針似乎和歷史真正的定義相違,同時也沒有提供不同的歷史論述。

自新修訂課程開始咨詢,網上評台便有不同關注的人士,教育學者,老師,以至新聞機構也參與討論,主要也是針對課程的內容以及目標提出質疑及批評。對筆者而言,有關加設文化、香港史,精簡治亂史的質疑及批評是合理的,筆者亦不必多作補充。不過最令筆者感好笑和雞皮疙瘩的卻是課程的目標。教育局期望修改能令學生「接受全面和均衡的中史教育,提升學生興趣」,另外也希望「提高學生對國家的歸屬感」,願景也是增加對國家的「温情和敬意」。它們令筆者感受到一種歷史將會被政府使用的威脅,成為一個灌輸單一意識及思想的工具。而且這是有針對性的。所謂的「溫情和敬意」明顯是政府為了回應在2011年國民教育方案失敗,以及對近年港獨思想的反擊。歷史並非政客的工具,被政治所利用的歷史根本不能成為學生學習的內容!所以,為了避免歷史失去其的意義和獨特之處,避免它成為政客操控市民的器皿,筆者希望藉此建議一套與教育局不同的想法。

一個過來人的願景

筆者同意中史科課程需要有改變和修訂,但如何去改變才是重點。近日網上有文章建議整合兩史(中史和歷史)並行,以代替現在教育局的中史加入香港史。筆者認為這方法理想可取,效果亦能避免課程重疊的問題。不過,歸根究底,不論任何的改變始終也要符合「歷史」那定義的原則,否則老師所教的和學生所學的便不是歷史,當中可能會夾雜其他無謂的東西。因此,以下的建議將會分為課程、教學方法和考核三方面作建議。

課程內容

首先,課程上,教育局提出增加文化史、香港史、精簡治亂史作為主軸,並分中國歷史為9個時期。我們不能否認這方法本身的好處,例如增加學生對中國文化及香港歷史的涉獵,可是對於現在學生和老師而言,此舉的而且確增加了他們的負擔和壓力。面對課時不足而內容過長的老師,如何能有效教授?同時,要初中學生清楚背誦歷朝歷代的政經文治已經甚為吃力,更何況再要加文化和香港史?而且本地學生還要顧及其他科目,並且他們在課餘也多去補習或是學課外班,此舉難道能提升學生的學習效能和興趣?

有見及此,筆者認為初中課程應先讓學生熟悉中史基本史實及歷史發展,沿用朝代更替的方式為課程核心及唯一內容。當中,中一至中二課程,我認為可以參考錢穆先生《中國歷代政治得失》的書目編排方式和意思,把朝代史時段劃分為先秦、秦漢、魏晉南北、唐、宋、元明、清,課程應集中討論更替而減少有關盛世的政策,因為在高中的課程,其實也會再深入地講各朝盛世的政策和政治架構。對初中學生來說,太多的政治及盛世政策只會帶來冗長和複雜的上課氣氛,而學生若無基本史實的認清,根本不算認識中國史,也不能建立學生對史事的討論及思考!精簡內容是必要,但精簡時絕不能忽略各朝更替的因由及影響。

此外,精簡是為要配合中三近代史的課程,即是由晚清至改革開放。當中,筆者認為過往由民國初期至中共建國的課程太偏重於中國共產黨的發展,國民黨的論述則不足夠,令學生有忽略國民黨,或對筆者自己而言,教科書的鋪排往往是有點像置國民黨於下風的感覺。因此,我認為應從宏觀的角度去檢視整個中國由1840年鴉片戰爭 至1990年的發展,因為當時中國已開始與歐洲國家有聯繫,兩黨的建立也和歐洲一戰後的共產主義發展有密切關係,若只大部分記途中國共產黨的發展並不能讓學生全面地認識整個已廢除了帝制和閉關政策的中國,也未能認清中國在那時已漸漸開始全球化的世界的角色。此舉會帶來的,是一個新的角度,扭轉已往黨政治為主軸的中國近代史;用較宏觀的角度,可以只記錄重要事件發展的同時亦能兼顧外交關係。中國近代史的發展脈絡比朝代更替更為複雜,若能以一個較貼近全球整體的角度去認識,可以更清晰地明白箇中的歷史發展的順序。

最後,最重要還是建立學生的思考及理解事情的方法,有見及此,出版社應配合課程,在撰寫教科書內容時,編者有責任多引入不同史家的觀點,用圖表來表達史家的觀點,甚至比較它們,而減少依賴單一的敍述。

教學方法

其實,思考如何去教應該是老師的權利和責任。不過,筆者認為,要提高學生對中史的興趣,上課的投入感,教學時必須要有師生的互動,否則所有的目標也只是紙上談兵。香港電台節目曾經訪問在何明華會督中學任教中史科的陳愛妮老師,其活動與遊戲兼用的教法深受學生歡迎及認同。

若筆者能成為一位中史老師,我卻會用老師帶領討論的教學形式上課,在課堂上除了盡力把歷史與現今生活連結,亦會提供不同的史家觀點給學生,鼓勵他們多分享及表達意見,從而建構他們的思考和分析。筆者深信實踐是證明學習的最好方法,討論是學生能運用所學的機會。同時在老師帶領下的討論,比起學生自己各自討論的成效更佳,能使學生更認真地表達意見。

另外,我也認為以歷史小說為課堂引子可喚起學生的學習興趣。記得筆者當年在初中開始接觸金庸先生的小說,當中的《射鵰三部曲》便使我對宋、元、明三代的課題有較深的印象和好奇。談及隋唐,黃易的《大唐雙龍傳》也可以加以利用,作為引起共鳴的方法。以前的筆者,若是能在課堂找到歷史和小說故事的扣連,心情必定興奮異常!

各位教師亦能在備課中能多引入不同史家的觀點、以及引用不同的媒體如紀錄片、古物……等,藉此開拓學生對思考歷史事情的眼界和看法。

考核方法

學生其實不是對中史科欠缺興趣,而是因為被它的考試所嚇到,筆者亦身同感受。在初中的科目中,筆者記得只有中史科的考試是如此需要大量地背誦,一有錯漏便失去分數。而且考試亦要求學生要寫短文作答,這無非只會更加叫學生對它拒諸門外。

可是,初中的中史科是否一定要有考試?綜觀來說,中史科考核的內容除了背誦史實,就是分析力和對歷史的評價能力。正是這樣,筆者提出以一份小組學習能力專題來取代考試,與通識科的專題研集報告相似。這不但能考核學生的分析和評價能力,也能減輕考試負擔。只要學生在當中能呈現有獨立見解,引用不同觀點,有展示分析,又有何不可?這與考試須要在短時間作答的模式相比,學生更能利用時間去沉澱,去思考,去組織一個更有質素的答案。同時,既能回應學習歷史的目標,壓力亦可以減少!筆者認為初中的學生應該要輕鬆地學習,過多的壓力只會造成物極必反的效果。筆者曾旅居德國,當中發現初中和高中的考試和功課比香港的學校少,但學生表現仍能維持水準。由此可見,量並非能夠與質成正比。

總結

筆者自小對中史和歷史有濃厚的興趣,高中時更選中、西史兩科為科目,以它們來挑戰文憑試。每逢筆者看到古城和遺址,心中被那種荒涼的神秘感激動起來,產生一種好奇和求知的欲望;在閱讀歷史故事時,特別鍾愛有前傳或後續的故事,當能夠發現故事中,不同人在不同故事系列的關連時,心裡喜悦興奮,同時亦產生很多的疑問,希望能逐一尋求答案。這便是筆者讀歷史的動力。同樣,筆者相信好奇心是推動學習和興趣的最佳動力,所以希望未來的中史科能更加激發起同學那求知的欲望。要達到此目的,我們便不可以讓它成為政治的工具;相反,我們需要藉着不同的觀點來刺激同學對過去的了解,讓他們在建立自己思想的同時,亦能培養起那種對過去的好奇。透過這機會,同學方可以真真正正明白何謂「歷史」,明白「歷史」與自己的關係。

延伸閱讀:
Keith Jenkins, Re-thinking History, (Routledge: New York, 2010)
John Lewis Gaddis, The Landscape of History: How Historians Map the Past,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U.S.A., 2004)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為《對初中中國歷史科課程修訂有感 : 一個由中學至大學也修讀歷史科的學生的感想》)

作者簡介:香港人,高中時在香港主修中國歷史及歷史科,中學畢業後曾在德國柏林市郊的中學進行一年的交流體驗;現為大學三年級生,於英國修讀近代歷史與政治(Modern History and Poli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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