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小三系統評估的五大議題

2015/12/3 — 10:43

教協等組織批評教育局TSA研討會偏聽 (無綫新聞截圖)

教協等組織批評教育局TSA研討會偏聽 (無綫新聞截圖)

11月29日,立法會教育事務委員會舉行逾10小時公聽會,80名市民出席發言,絕大多數家長要求立即取消小三全港性系統評估(TSA)。這場攸關香港教育的抗爭正在越演越烈。

目前,TSA是特區政府統籌實施的全港性統一教學評估,旨在通過統一試題,評估全港學生在小三、小六(隔年評估)、中三時中文、英文、數學三科的「基本能力」,以求「改善」教與學。評估結果只對接受評估的學校發佈,內容只涉及該校及全港性評估數據,既不會被用作學校之間或學生之間的比較,也不會影響學生升班或升學。香港教育當局聲稱澳洲、加拿大、美國都有TSA,香港不是例外。我查看了一下近年香港小三TSA的真實考題,發現題目略深,英文尤甚,數學科甚至要求學生在40分鐘內回答38個題目,部分題目更有數個子題,有如爭分奪秒的智商測驗。

小學家長群起反對小三TSA的理由其實相當簡單:學童課業繁重,無暇休息玩樂,睡眠運動不足,喪失純真自由;況且評估結果只與學校本身有關,而與學童升班無關,但是許多學校卻因而強力催谷學童操練評估題目,任憑當局聲稱不需要操練也沒有改變動機,學童頓成校長與老師在政府壓力下的自保及奴役工具。另一方面,各家小學也是有苦自己知,例如鴨脷洲街坊學校校長馮碧儀就直言該校學生升中成績理想,但因堅持不操練TSA,以致TSA成績欠佳,但每年教育局官員視學都會以TSA成績向學校施壓。由此可見,學校和學生都是受害者。這是繼11月25日人民力量議員在立法會動議「要求盡快取消小三TSA、檢討小六中三TSA」議案而遭建制派議員否決後,香港公民再次嚴正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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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理教育局長楊潤雄終於承認:TSA運作出現問題,局方成立的專家小組現正檢討,將研究改變題型、難度、改為抽樣考試等;如果都無法完全解決操練問題,令小朋友受害或精神受損,不排除會對TSA作出「重大調整」,但目前未有任何方案。然而,楊潤雄拒絕評論會否取消TSA,辯稱一切有待專家小組評估,強調香港教育系統需要有整體系統評估,「取消TSA後便僅有文憑試可全港性評估學生,但那時再評估已經太遲」。至於多名議員要求暫緩明年小三TSA考試一事,甚至連藝人張智霖及陳慧琳也公開呼籲廢除,楊潤雄則表示專家小組會考慮,俟明年2月有結論後再作決定。

然而,眾多小學家長已經忍無可忍,醞釀學童罷課抗議施壓,要求教育當局盡快廢除小三TSA。在此之前,民建聯財經事務副發言人陳仲翔竟以家長身分與女兒陳映霖出席,發言支持小三TSA(事後陳映霖小朋友承認稿件主要由父親撰寫),與民建聯群丑沆瀣一氣。發起「爭取『取消小三TSA』」行動的召集人金怡寧直斥民建聯無恥,捏造民意,侮辱家長。對於有家長擬發動一連三日罷課抗議當局,金認為大家目標一致,可以各施各法。他早前已發起「亂操亂考TSA行動」,下一步將與其他家長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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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同家長與學童的顧慮,支持立即廢除TSA,當中涉及以下幾個比較深層的理由。

一、學童不是成人奴役籌碼。

學校校長或老師為了名譽或防止當局降級或殺校等原因,密集操練學生TSA考題,以致操練考題變成了正常教學之外的僭建物,花費無謂時間精力,無助學童健康成長,正是把學生當作奴役工具來保全自己。政府當局聲稱學校不需要操練TSA,但又根據TSA結果向學校施壓,根本口不對心,耍賴卸責,正是奴役根源及始作俑者。視學制度,行之有年,本可持續,但是政府官員強求一堆無謂的客觀數據,以統一考題補充視學報告,以量化數據補充質性調查,自己則安坐冷氣房中,看著一堆評估數據,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霸氣笑呵呵,然後再以「幫助」之名督導個別學校如何改善教學,殊不知外面世界已經為了其霸氣而遍地白骨,學生熬夜,老師加班,校長受壓,官員睡覺。這正是畸形變態香港教育制度的病灶。

有出席公聽會的家長直言其兒子平均每天有8項功課,另外還有網上練習,要花約3小時完成,沒有時間玩樂或運動;學校的課程根據TSA制定,中英文練習是閱畢百多字的文章後寫出主旨。那位家長坦言自己根本看不懂那篇文章,而兒子已經多次埋怨「為何這麼多功課」。他已向學校反映,得到的答覆卻是家長應盡量配合學校。這正是客觀社會現實,但是政府偏偏不看,只愛看電腦上的數據,簡直腦殘混賬,麻木不仁。

一位小三學童要怎樣才活得快樂健康?其實只要參照同年級的本地國際學校或歐美同年級的正常學校,一目了然,不用贅言。這不是崇洋媚外的問題,不是有無金錢的問題,而是變態與否的根本問題。稍具兒童心理學知識的人都知道,一位不足10歲的兒童,本身應該多閱讀小說,多郊遊露營,多接觸自然,多群體活動,多運動競技,多休息反思,絕非不斷以滿足成年人虛榮攀比變態心理為目標的網上網下功課、習作、考試、評估為榮。及至成年後,那些花了十幾年忙於功課、習作、考試、評估的犧牲品,往往減損解決問題的能力、控制情緒的能力、啟發創意的能力。他們可能成為勤奮、拼搏、服從的生產工具,但卻缺乏自由、自信、自立的快樂心靈。到了職場,發現在老闆設定的評估標準下自己不全達標就一直嗷嗷叫,銷售經理銷售成績差勁就埋怨老闆不幫助自己。這正是許多香港新人類的怪異現象,我親眼看過不少。

二、學校不是政府教育代理。

政府推動TSA其實有個基本假設:學校教學成果應符合政府的預設標準,否則政府就會要求學校「糾正」以「改善」教學。換言之,政府有權,學校有責,學校校長及老師都是「代理」政府去教學。不過,一旦教而不善,就是老師之過,學校之過,政府沒錯。然後,政府官員就會以「老師的老師」身分出現在「老師」面前,說「我幫你,你要聽,你不要這樣教,應該那樣教」。如果老師說「你說得那麼好,不如官員你來教」,當官的就會說「我沒有責任教書,你才有責任教書,跟我的指示或建議教就可以了」。如果老師面露難色,當官的就會含淚說「我在幫你嘛!」說得通嗎?不荒謬嗎?這套變態思維,再加上早已惡名昭彰的「法團校董會」宰制學校重大決策制度,正是中共專政集團通過各種機制「赤化」香港教育、「奴化」香港師生的雙刃毒劍。

學校本應有權獨立自主辦學。辦得好,吸引學生報讀,排隊人流如貫;辦得差,學生跳船轉校,家長興趣缺缺。這本來就是一個自由競爭市場,家長都會為子女利益而擇優棄劣,學校也會自省改善教學,無待官員指手畫腳。政府負責把那些乏人問津的津貼學校關掉或合併就可以了(我認為這類「殺校」應該做),負責派遣視學觀察上課情況就可以了,然後向學校及老師就其具體現場觀察提示視學報告,建議但不強制改善。政府從來無必要每3年一次全港性統一調查評估學生的學習基本能力,否則勞民傷財,統計數據完全聊以自娛,對於學生學習成長毫無幫助。歸根結柢,學校從來不是政府的辦學代理,學生從來不是政府的統計義工。

三、公開考試遠勝系統評估。

教育當局畢竟要為學生基本能力水平把關,究應如何為之?兩招即可:設置課程綱要、舉辦公開考試。

需知道任何以全港性統一試題形式舉行的評估、測驗、考試,如果應考人士不用為自己的考試表現負責,他們根本不會認真看待,大可亂寫一通。至於認真看待應考人士表現的人(老師、學校、政府)卻不用考試,就會要求應考人士認真應考,應考人士唯有虛應故事。20多年前的小六學能測驗如此鬼混,今天的小三、小六、中三TSA也是如此鬼混,毫無反省。

歸根結柢,教育目標在啟蒙,有教無類,眾生平等;考試目標在篩選,優勝劣敗,競爭分流。學生既要求學,當然也要求分數,如不認同,只是偽善,自欺欺人。公開考試的好處,在於以學生個人(而非學校整體)為考核主體,在公平的競爭規則之下,各自爭取佳績,然後按照自己必須負責的結果,雙向選擇下一階段的學校或職業。一個在劣等學校的最優秀學生,有機會在下一階段進入優等學校;一個在優等學校的最差勁學生,有機會在下一階段進入劣等學校;藉此打破名校近親世襲與權貴勾結,更可給貧窮勤奮學生出頭向上的真實機會。這正是以平等機會造就奮鬥精神。TSA根本無助達成此項目的,反而以學校整體(而非學生個人)為單位作為「改善教學」的對象,徒然浪費時間精力。

其實,政府當局只要妥善設置小學各級課程綱要,舉辦小六升中公開考試(小學會考),妥善設置中學各級課程綱要,舉辦高三DSE公開考試(中學會考),那麼學生就可各憑自己的實力,善用兩次公開競爭洗牌的機會,努力爭取實現或維持自己的求學理想,自求多福。畢竟,公開考試從來都是香港考試局根據課程綱要出題籌辦,完全在可控範圍,因此全港學校的教學內容必定自然地緊跟課程綱要,另外更有權自行拓展自己的獨特教學方式與內容。既有核心,又有餘裕,全港教育主要目標與核心內容趨於一致,而又不失彈性與獨特,何樂而不為?TSA無能無用,可以休矣!

四、強把外國制度偷龍轉鳳。

教育當局聲稱美國、澳洲等地早有類似TSA的評估制度。然而,大家只要花點時間上網查看相關外國網站,香港TSA與外國學生能力評估制度的重大差異就會立即無所遁形。

美國的學習能力評估名叫NAEP:每兩年一次;僅針對全國極少數學生抽樣實施;被選定的學生有權完全自願決定是否參加;評估目標在於調查統計美國各州學生能力的差異(地域差異)、美國各大種族、性別、階層學生能力差異(群際差異)、跨越不同年度學生能力變化趨勢(時間差異);重點從來不在於事後督促個別學校應該如何改善教學,而是在於在聯邦層面如何改革全國教育政策,以及提供立法者研擬平權法案的科學根據。只要大家細心分析,即可知香港TSA與美國NAEP目標根本大異其趣。

此外,英國有SATs,澳洲有NAPLAN,先不論其內容與制度跟香港TSA有何差異,但是它們都早已在當地惡名昭彰。大家可以上網查看一大堆關於當地家長或教師杯葛(boycott)學生應考這些考試的新聞,以及其反對理據,即知它們跟目前香港學生家長與學校反對的理由如出一轍。世人同此心,天涯若比鄰,偏偏香港教育當局就是硬要亂搬亂抄,甚至偷龍轉鳳,簡直豈有此理!

五、抗爭年輕化是大勢所趨。

這次立法會罕有地出現學童發言,兩名小三學生分別訴說做功課太辛苦、沒時間做運動的沮喪。家長洪先生帶同兒子洪藝鑫及友人的小三兒子出席公聽會。洪藝鑫小朋友表示:看見政府廣告指小孩每日要最少做一小時運動,但他因功課繁多,又要應付TSA,沒時間運動,反問「為何政府不做實事,而只宣傳做運動?」另外一名小三學生潘朗翹也表示因功課太多,沒時間玩最喜愛的籃球,「學校測驗考試已類似TSA,為何還要考TSA,我很辛苦」。畢竟這兩位小朋友已經破了黃之鋒與學民思潮學子們一直保持的低齡紀錄,低處未算低,足見參與公民社會公開抗議的年齡不斷降低。中學生要抗爭,小學生也要抗爭。由此可見,公民可愛,政權可恨,香港政治沉淪速度實在快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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