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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年後看丁蟹:不就是藍絲

2015/6/12 — 17:47

廿三年後,《大時代》仍可掀起全港熱潮,新聞橫跨各大版面,兩個月來不斷見報,連丁孝蟹都「翻叮上碟」,據說做了四五十個訪問。香港電視史上還有沒有第二套劇可以如此?稱之為神劇中之神劇,實在當之無愧。

《大時代》首播時,筆者只是個中學生,由第三十集開始看,單是最後十一集,已覺得此劇非同小可。97重播時跟大學宿友晚晚追看,看得如癡如醉。23年後,《大時代》在這個年份重播,太合時了,因為你可把劇情直接套用到過去幾年的香港時局,完全突顯其荒謬。這一點前文已提,不贅。

今晚是《大時代》大結局。整套劇的重心人物,當然就是丁蟹,因為故事的主線和枝節都是由丁蟹的性格發展出來。23年後重看這個人,多了很多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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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要了解丁蟹的性格。丁蟹是個非常重視道德教化的人,他崇尚的道德人格包括:

孝道:百行以孝為先,所以丁蟹最重視這種道德品格,他認為不孝者,多成功也是枉然,所以常把「孝順」二字放在嘴邊。他侍母至孝,連第一個孩子也取名「孝蟹」,才輪到「益利旺」,正是沒有孝道,有利也沒用。他整治龍成邦時,也說龍紀文孝順,決定放過她,把龍成邦整得很慘後,因為這個孝順女兒,也就「寬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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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情專一:丁蟹用情極度專一,對玲姐的專情令他引以自豪。他經常說「我哋兩個經歷咗咁多考驗」,換言之,即使玲姐「變過心」,他仍願意深愛她,以證明自己經得起考驗,自己如何專於感情。他因坐牢和玲姐一別十四年,十四年後仍然深愛這個女人,簡直是現代楊過。到玲姐死了,他還可以說「傻女,你鍾意進新,你早啲同我講」,他認為自己為愛其實可以犧牲,成人之美。另外,他整治濟哥時,也表露敬重有情義的人。濟哥因為華姐失蹤,跪地低聲求丁蟹放人,丁蟹幾乎熱淚盈眶,覺得這個大毒梟有情有義,便「寬恕」了他,更說「得閒飲茶」。

對朋友有義:這一點,他說過很多遍了。例如,他農曆年大清早便要到方進新屋企拜年,卻摸門釘;方進新被他打殘入院,他去探病還搣橙給他吃;他跟賤婆婆去拜祭方進新,還說「只有我這個朋友來探你」,他如何重視「友情」,簡直畫公仔畫出腸了。

恩怨分明:丁蟹是個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人。大仇必報,所以即使中槍重傷離開了台灣,康復後還敢回來找濟哥報仇。當大仇得報,他便嚷着要報大恩,而玲姐就是他的「恩人」。

有正義感:方家遭黑社會搞,丁蟹在獄中看到相關新聞,激動大叫「爛仔所為,仲係人嚟嘅」,表示他對欺負弱者的行為看不過眼。另外,當他知道要在庭上捅出方敏的事,非常激動,雖然最終也在庭上說了,但說了幾句便過不到自己的良心,拒絕再盤問。當知道方敏跳樓自殺,竟忍不住流下男兒女,說人家「打感動」。可見他頗有正義感。

輕利重義:丁蟹認為,所有發達的人都是見利忘義之輩,所以方進新是「道義放兩旁,利字擺中間」的股票。玲姐是見錢開眼所以愛上方進新。他認為仗義每多屠狗輩,所以黑社會也有好人,比有錢人更有道義。

懂自省:吾日三省吾身,丁蟹也會自我反省。首先,他在擂台上打死人,還到人家屋企跪地道歉;他打到方進新腦殘,表示歉疚,還去醫院探病;他在台灣打到大頭癱瘓,出獄後第一時間去探望他,可見他很「自省自責」。

深信善惡有報:「人善人欺天不欺」這句座右銘已說明這一點。他認為做事要對得住天地良心,如龍成邦、周濟生,惡貫滿盈,必須有報應,於是由他自己替天行道。

中庸之道:他認為凡事不應做盡,所以,對付方家,他認為「使唔使咁盡呀」;當他轉運買乜中乜時,他認為「太旺唔掂嘅,要輸返啲」。

重視家庭:「父為子隱、子為父隱」這種精神,最能體現在丁蟹身上。無論兒子如何喪盡天良,他都可以不當一回事。他自己殺了人,闖了大禍,永遠希望兒子用盡方法擺平。試想,如果丁蟹有一個黃絲兒子,必定會大義滅親,報警拉了這個殺人兇手。


如果將以上道德人格結合,丁蟹這個人,就是孝順、有情、有義、有正義感、恩怨分明、重視家庭、輕利、能自省、深信善惡有報和懂得中庸之道,這個人,已接近中國文化裏的完人。

但為什麼丁蟹最終卻是人見人怕呢?因為這些道德人格,只是口頭上的教條,是用以批判別人,以之律人,而非律己。

丁蟹雙重標準,對他人用一套最嚴格的標準,對自己是另一套最寬鬆的標準,今日的用語就是「龍門任搬」。只要事情不關乎自己利益,不符自己信念的,就滿口道德,無限上綱,肆意批判,但一涉及自身利益,就用最低的道德標準,一切以自身利益和喜惡作最大考慮。這之所以,丁蟹令人覺得其虛偽得瘋狂。例如:

丁蟹的兒子用盡手段幫他洗脫罪名,就十分正確,所以當他大罵兒子對方家太盡,給兒子勸了幾句,想到自己的處境時,態度便一百八十度轉變,覺得事情合理起來,甚麼人善人欺的口頭道德全抛開了。

他說「唔好咁盡」,但當他發現滔滔追擊,便要玩到最盡,將集團股價壓至一毫子。

丁蟹口頭上討厭欺負弱者,但當自己的兒子迫人家女兒上床,還把人家滅門,做到咁盡,他由始至終一聲不吭——因為方家累他終身監禁。「唔好咁盡」是口頭叫人做的,不要欺負弱者是對人說的,只要自己利益受損,便有咁盡得咁盡,有咁弱欺咁弱。

他雖然深愛玲姐,但為求脫罪,在庭上卻說玲姐利用他的感情。

他有仇報仇,但當方展博為父而憎恨他,他認為是不當的,是他是非不分。

丁蟹對朋友有義,但其實他根本沒有朋友。劇中他只有方進新一個朋友,而且是因為賤婆婆的關係才被迫成為朋友。一個對人有情有義的人,竟然沒有朋友?

人家炒股就是「利字擺中間」,丁蟹自己炒股發大達,卻是上天對他的補償。


丁蟹絕非大奸大惡之徒,反而滿口仁義;他看聖經又看道德經,口裏常吐出一些耳熟能詳的道德教條,但所有教條都是口頭上的,卻沒有「知行合一」,姑且稱之為「口頭道德」。這些教條在封建社會被中國皇帝挪用來管治人民,大部分是將儒家思想的「思想」抽空,餘下有利專制統治的儒家教條、口號,甚至代替法律,在小農社會用以判案、排解糾紛。

所以,丁蟹像很多中國人,滿口大道理,可是,即使是未變成強國的中國,也不見得國民的行為如何實踐了這些高尚人格,到今天的強國,更不消說,早已是道德淪喪於滿口道德中,跟丁蟹一模一樣,仁義禮智忠信孝悌禮義廉恥,都是書上寫的,口裏說的,借之對他人大肆作道德審判,有時更借之來達到個人目的,自己的行為卻可失禮卑污得無可救藥。口頭道德,正是以之律人而非律己。

丁蟹為何如此接近中共?因為他集合了中國的口頭道德文化及專權性格。丁蟹有極強烈的控制欲,這裏不用多花筆墨。兩者結合,便成大禍,毛澤東不就是利用中國人這種口頭道德文化嗎?對待其他人,道德界線便推到最高,佔據道德喜瑪拉雅山,令人人皆有罪,以便加害討伐。但對於自己的黨,一切不道德都是別有國情,都是無可奈何不能不如此。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藍絲其實也是這副德性。他們都是滿口大道理,但在現實上就只會針對人家的小錯,例如講粗口、在車上吃麵包、不讓座等小問題,但對於政商勾結、利益輸送、政體腐敗等更大的罪惡,他們可以像丁蟹對兒子惡行一般,不吭一聲,視若無睹。平時他們可以滿口仁義道德,說要保護婦孺,不應「大蝦細」,但看見學生遭警察亂棍毆打,他們會直呼「打得好」、「抵死」。他們一邊說凡事不可太盡,但對於警察對手無寸鐵的學生施用催淚彈兼用警棍狂毆,他們不會覺得做事太盡,反而是抵死。維園阿伯一邊粗口橫飛,就一邊狂罵人講粗口;那些超理性中產藍絲說政客都是騙子,自己卻虛報地址幫仔女入讀名校;那些藍絲公眾人物,一邊用歪理踐踏言論自由,一邊說自己在捍衛言論自由。某些人一邊罵人炒高樓價,但同時炒IPHONE,炒鈔票,最後也是以炒樓為最終目標。還有一些,一邊叫你愛國,一邊擁有外國國籍;一邊叫你接受愛國教育,卻把子女全送去外國。藍絲看見天災人禍死人多了,像丁蟹悲慟大哭,但看見中央拉人打人殺人屠城,不單不吭一聲,還加入「自辯」,大叫「這件事的重點不是有沒有屠城,而是屠城後的經濟發達,是浪子回頭金不換」。

這就是藍絲。像丁蟹一樣,所有道德教條能成為正確的前設,是他們的自身利益不受影響,不符合這個前設,任何合乎道德之事可變不道德,不道德的也可變成合乎道德。

在現實中,道德問題往往不是黑白分明,更多時涉及道德兩難,兩害需取其輕,往往令道德教條流於理想口號。但不是說道德教化不重要,而是在道德兩難中,用處不大。兩難中要作最好的決定,涉及理性思考,苦思一個結果比較不壞的決定。所以,道德教條在封建中國是用來管治農民的,農民思想簡單,教育程度不高,教條式道德成為最有效的「法治」工具。舊社會遇上什麼糾紛,不是往衙門送,而是大夥兒到祠堂進行道德審判。中國文化有着這樣的背景,長久流着道德審判的血,卻摒棄理性思考。結果,要以理性作判斷時,要用思考解決兩難處境時,就立即惹來大量標籤式的道德審判,莫說藍絲,即使是黃絲,也是「左膠」、「法西斯」滿天飛。

恩怨分明,是非曲直,不是單靠口頭道德成事,還要靠理性。像丁蟹,像藍絲,沒有理性支撐的道德教條,只變成恩怨不分,是非不分,黑白不分。不少人一直靠口頭道德去判斷一切,但只要事情一複雜起來,口頭道德派不上用場,行為便失去了依據,又拒絕思考,仍然以口頭道德代替理據去反駁,令這些人變成更不道德。

可以說,像丁蟹般,中國人說得太多太多道德,卻嚴重欠缺對道德的理性思考和反思。中國的帝皇之術,就是向民眾灌輸一堆口頭道德,卻抑制理性思考,結果得到的不是道德高尚的民族,而只是以道德教條鋪砌一的條地獄大道,就像丁蟹般是一個用道德教條製造的惡魔。這個地獄,在文革時代,就已出現過一次。

最後一個問題:丁蟹這個情況夠壞嗎?筆者認為他還不算最壞,因為角色設定中,他並沒有「愛國」的元素,所以他害的只是一家。如果,丁蟹的口頭道德加專權性格再結合滿口民族主義,他害的,可以是一整代人。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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