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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岸到彼岸 ── 勁曲金曲後記

2016/1/13 — 20:29

圖片來源:方健儀 facebook

圖片來源:方健儀 facebook

夢想中的彼岸

毛記分獎禮那天,我跟三十出頭的朋友午飯,聊到種種令人無法理解的個人和政府行為,越說越沮喪。「我才三十歲,可以怎麼辦?」我只想到「好死不如賴活」,若以香港人平均壽命八十有幾來算,他分分鐘要賴活多半個世紀……我說:「算了,別想那麼遠,今晚去現場看勁曲金曲,歡樂完今宵再說。」

當劉小華率領繁忙兒童合唱團獻唱雞尾歌時,我立時想起午間的對話。看著幾歲小孩在扮喪屍,高唱「夢想中的summer為何還未到」,明明悲從中來,卻笑得更大聲。原曲中,劉德華夢想的不是summer是「彼岸」,香港人在茫茫大海載浮載沉,兩頭不到岸,以為借一晚分送三千大獎的豪情,借十首諷刺時弊的金曲,可以發洩無處排解的鬱悶,換一點喘息的時間,末了,仍是忍不住在心裡狂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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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而言,毛記電視從此岸到彼岸,雖然一樣游到氣咳,一樣要面對沒頂的危機,直到如今,過程尚算喜多於悲。他們挾著毛孩之名,大鬧媒體,改寫成規,反正連準備充足的香港電視都無功而還,他們不求牌照,手執一把刀仔,每天趣趣地製作一段《六點半左右新聞報道》,起初大概也沒想過要鋸甚麼大樹。廣告自是不能少,索性開一個叫「宣傳難」的欄目,擺明推銷,願者收看。毛記電視去年5月啟播,短短八個月,心甘情願瀏覽廣告的人以百萬計,明知是植入式廣告,網民邊看邊笑邊分享,還未夠,對冠名贊助分獎禮的油公司,台上台下,感激溢於言表(後來發生的公關/關公危機,且先按下不表)。

這像不像一個大衛戰勝歌利亞的勵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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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本和老翻

誰是歌利亞,答案只有一個:無綫電視。

打從一開始,毛記便以無綫為調侃和諧仿的對象。東方昇、利君牙、55555家謙、吳檸儁、黃慘盈、盤菜瑩子,全都有可供對照的「真身」。毛記主播模仿新聞主播的神情和語氣,用出人意表的角度,報道每日熱話。《六點半左右新聞報道》跟足其他新聞台的做法,天氣資訊置頂,主播放熒幕右側,底下是走馬燈,點評其他消息。畫面上出現的所有文字,盡皆玩嘢,濕度變成抽濕指數,流動的新聞多數真有其事,包裝後顯得更荒謬。他們也做街訪,一本正經問遊客要不要「真Poschuen」(2015/5/22),問美國牛感受(2015/6/5),問大波Man等埋發叔的看法(2015/6/18),亦做電話訪問,對象由何俊仁到蔣麗芸,哪怕問非所答,答非所問,九唔搭八是目標而不是意外。熟悉的形式,顛倒的內容,由是產生了違和感。對原裝正本有認識、甚至不滿的人,覺得毛記過癮和好笑,不難明白。

同樣的套路,見於《勁曲金曲》、《星期三港案》和《歡樂滿些牙》。《星期三港案》是「淺入深出」的認真製作,題材多樣,非常接地氣,跟大台半個鐘的原型對比,絕不遜色。至於《歡樂滿些牙》,更是打從一開始便有真正的受惠機構,除了表演環節比大台的更無聊,意義其實沒差多少。

他們試過拍劇。《犬時代》播了幾集,腰斬收場,同樣的事發生在大台,不可思議,但毛記樂於以廢和細自居,毫無包袱之餘,找來陳志雲開記者招待會宣佈腰斬消息,成功引爆另一枚笑彈。

上述例子應該足以說明,無綫可以沒有毛記,毛記卻不可以沒有無綫。如果無綫是歌利亞,毛記想不想做扳倒巨人的大衛?抑或寧願巨人活得好好的,這樣才可確保有源源不絕的惡搞材料?

村民點諗

毛記開台後,在我臉書上老是常出現,點擊進去看,有時覺得好笑,有時不,但分享連結的人與日俱增,看留言,感受到一種久違的歡樂氣氛。曾經,在香港流行文化如日中天的歲月,幾百萬人聽同一首歌,看同一套電視劇,講同一個明星的是非,那些年,像十個世紀前那麼遙遠。

毛記形成了一個社群,具體人數不知有幾多(100毛臉書專頁有七十多萬人點讚),裡頭長期瀰漫著熱烈期待和熱情討論的氣氛。簡單到是日報道是黃昏六點半還是清晨六點半面世,足以引起各式調侃言論,當中不乏幽默風趣的留言,毛毛回應得快狠準,良性互動,鞏固了一群忠實毛粉。從生產內容的角度看,毛記雖然以惡搞起家,到底不脫傳統媒體思維,但在宣傳推廣和客戶關係(包括廣告商和一般觀眾)上,深諳社交媒體之道,兩者兼擅,毛孩是怎樣煉成的?笑話日講夜講,哪來那麼多貨?笑甚麼不笑甚麼,背後有何考量?笑話難免會犯禁和得罪人,他們創作時有放這些在心上嗎?

六月某天,我帶著一大堆問題到毛記大本營。隨後幾個月,我獲准旁聽毛記電視的早晨例會,偶爾趁空檔訪問三數句。這樣的空檔不是很多,他們大部分時間在掃電話或看電腦,光看表面,很難知道誰在度橋誰在放空誰在寫稿。印象最深刻的一次,這邊廂說要改FFx的歌,那邊廂已有人在改歌詞,前後不到一小時,新版《羞家baby》呱呱墜地。

身為旁觀者,我一面驚嘆他們腦筋轉動之快,一面為他們擔心,這種餐搵餐食餐餐清的營生耗損太大,早晚無以為繼。引人發笑有很多層次,低俗笑話不愁市場但cheap,幽默在骨子裡的上乘作品曲高和寡,要言之有物,笑中有淚,不媚俗又不高深,真是談何容易?毛記遊走在兩個極端之間,漸漸摸索出幾套搞笑方程式,不能說集集精彩,但大半年來定時出街,亦不容易。他們掌握民情轉向很有一手,這點跟全盛時期的903相似,台灣八仙樂園塵爆、巴黎恐襲、李波失蹤,毛記處理這些觸動人心的新聞,收起嬉皮笑臉,適時提供實用資訊,在在反映他們關心「村民點諗」。

村民人數眾多,面目模糊,關注的議題來去如風,風向轉動太快,所謂「不要跟車太貼」,講就容易,對於要不斷出帖的媒體來說,要拿捏箇中準繩,只能邊做邊學。網絡世界瞬息何止萬變,一個多謝的hashtag,這刻盡領風騷,下一刻輿情反彈,是否拆招,如何拆招,出甚麼招,次次不同。

在毛記做一個旁觀者都感到這活很累,何況每天風裡來火裡去的毛孩?昨天的光輝很快褪色,今天太陽升起,又是另一個循環。初期可以通過諧仿大台的節目形式來搞笑,待村民看慣了套路,胃口大了,下一個問題必然是:然後呢?

真。創新

很多人說,毛記的戲謔一點都不新鮮,中外大把例子。要說創新,毛記迄今最廣為流傳的「作品」是「真。乜乜」。分獎禮當晚,《蘋果》發即時新聞報道100毛股權變動,標題就用上「真。新聞」。

要強調真,因為有假。他們起初以假當真,發展下來,為了突破盲點,連真都玩上了。我認為轉捩點是第七週的勁曲冠軍歌,正值書展期間,林雪客串主播,順便主唱《烚麵埋伏》。之後,人類已經無法阻止毛記廣發英雄帖,第八週葉蘊儀,第九週鄭融,第十週王宗堯,第十一週Joe Junior,第十二週何韻詩,第十三週吳日言,第十四週娃娃舜,第十五週車婉婉,第十七週張崇基和張崇德,第十八週陳奐仁,第二十週關心妍,還有糖妹、Rubberband、林一峰……

網上有大量高質二次創作歌詞,由歌手親自演繹的例子也不是沒有,陳奕迅幾年前唱完《一絲不掛》,轉頭錄了煙民悲歌《一支得掛》,但毛記每週有新作,還次次有驚喜,每次都要出動「真。乜乜」的標籤,背後不知花了多少心力。這裡不得不提新填的詞,緊貼熱門話題,又往往能扭出新角度。《中女羅生門》變換視點,把《羅生門》的耿耿於懷變成中年女子的身份焦慮;《發達號》改了一個字,發現事小,發達事大,「住進了康山,炒貴貝沙灣,樓價從未想佢減」;《立會任我行》最後一句「離場是那麼像泛民」,一語道破議會政治的無奈。《亞視永恆》長寫長有,有一個星期明明無話可說,都可交出「無乜嘢講,仍未會落榜」。

這些冠軍歌,一氣呵成聽一遍,就是我們的2015大事回顧。留意歌詞,從年中的《胸追人》聽到年底的《鼠能夠》,百般滋味,無從說起。這晚在伊館,誰不想來大笑一場?但來到繁忙兒童合唱團的部分,想起這才是真。生活,心一酸,到河國榮和MC仁唱《香港地》,身邊的朋友流出了真眼淚。

 分獎之後

毛記分獎禮肯定是空前成功,是否絕後,言之尚早。那晚11時散場,回到家打開臉書,已經見到黃宇軒的臉書評論,翌日醒來,發現他的鴻文已登在兩大網媒上。除了他,還有很多高手出招,分獎禮結束不足十二小時,評論鋪天蓋地。我也有很多話想說,只是實在趕不上這種步伐,到有時間寫了,發現阿果寫了我想寫的,在這個即時評論的年代,一日都嫌長,明年未免太太太遙遠。

一覺醒來,毛記電視繼續發帖,繼續拍片,繼續報道新聞,不同的是,他們不意游過了彼岸,明明以模仿起家,卻因為歌利亞的不濟,一夜之間成了新/真。巨人,這天看到新網媒改分獎禮的圖,啞然失笑。這個成績,即使是對當事人來說,應不在計劃以內。能力愈大,責任愈大,毛記大概不稀罕當大衛或者蜘蛛俠,但江湖風高浪急,當下香港,此岸或彼岸,放眼都是驚濤,往後原地浮沉還是勇闖新水域,且拭目以待。說到底,「我不死也為活得好」,暫借這一句送給我哋大家,希望亞視儘可永恆,會執笠的,卻不必是香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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