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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伯 — 一個移民家庭 一代的移民縮影

2015/2/25 — 12:46

圖由走訪居權工作坊提供

圖由走訪居權工作坊提供

走訪居權系列報導:一個移民家庭 一代的移民縮影:忠伯

工作坊前言:爭取居留權運動持續進行至今已十六年,在這叫人難以想像的持久裡,家長與子女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怎樣地堅持過來?在政府、傳媒的扭曲與污名之下,恐懼放肆地製造假像;受身份與國界所分隔的家庭,他們的細節與真相更加有需要被透露與得知。十六年,他們的故事結合起來,就是整個居權運動的歷史。

自治八樓在2013年籌辦的走訪居權家長與子女活動,協助一班關心居權運動的朋友紀錄這些家庭如何被政權碾碎,與及無權無勢者卑微而堅強的反抗。眾學員以一年多的時間,通過訪問居留權家長協會內仍然活躍參與家長會每年各行動的家長與子女,書寫人與國界之間大小歷史的交錯,努力陳現個人或家庭內的片段,在籠統的數字、理論的縫隙間,窺見政策所毗漏的生命温度,再與居權家庭的互動反饋,在2015年1月結集終訂文本。

這些故事,只是居留權運動裡面的其中一些粒子,每一位家長子女的故事都是複雜有變數的。不容數字、理論、政策甚或一兩句說話去形容歸納平,我們只能透過訪談形式略探幾位家長子女的經歷,這些文本難言道盡全貌,卻是人所感知的真實。但更多的真實,必須是回到現實中每一個個人的身上才或能尋見。如果訪談難以滿足你的好奇,歡迎與自治八樓及居留權大學等協助者聯繫,建立進一步的溝通與結連。

的身上才或能尋見。如果訪談難以滿足你的好奇,歡迎與自治八樓、居留權大學、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等協助者聯繫,建立進一步的溝通與結連。

一個移民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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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伯,福建人,現年83歲。他81年獲批來港定居,至今居港已三十多年。

忠伯的父母早年移居菲律賓,由於他生於中國大陸,一直獨個人留在國內,父母則與兩個弟弟、三個妹妹長居菲國(後來兩個弟弟來港設廠)。1970年,年邁的父親希望忠伯這大兒子移居菲國,一家團聚,於是父親向中國政府申請,最終獲批。當時忠伯覺得來港的發展較佳,於是拒絕,並向父親提出申請自己移居香港。1974年,他的申請被中國政府拒絕;他們未有放棄,並於1977年重新申請,至1981年終獲批來港定居。當時忠伯育有三女二子,首兩名女兒分別是17及14歲,三女兒及兩名幼子分別12、10及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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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伯來香港時沒有相識的朋友,幸好,當時香港社會互相幫忙的風氣甚盛,故此,忠伯獲得新相識的同鄉幫忙,為他找來一個床位,每月二百元,還介紹他到油蔴地小輪縛船纜,每月人工一千零五十元,因此忠伯的一宿三餐有所著落。每天下班,忠伯多外出吃飯,有時找朋友閒聊,除此以外,無甚麼娛樂。1990年,忠伯轉做洗羊毛衣;1997年,他又轉行,在地盤工作,牽犂頭、搬東西,人工增加了,最少四、五百元一天,加班時工錢更多,而且當時香港有不少大型基建,找工作很容易,所以忠伯的收入不錯。地盤工人沒有固地的工作地點,哪兒有工作,便跑到哪兒。忠伯經常跑到不同的地盤工作,他更曾於香港「玫瑰園」赤臘角新機場的地盤工作過。忠伯這些地盤工人的汗水就是如此靜靜地灑在香港不同的地段、建築物上,為香港安定繁榮的神話付出自己的努力。

每年,忠伯會回鄉探望家人一次,有時於農曆新年回家,與家人歡度喜氣洋洋的新春,有時是大假日子回去,視乎情況。回鄉時,他一定會順道帶回家用,好讓家人來年有所衣食,子女也可唸書,盡他為人丈夫及父親的責任。當時,他主要從香港乘坐大船往廈門,然後乘車直達家鄉,這樣的路程約需要兩天時間。

1990年,忠伯申請太太及一名子女來港,回歸前,國內政策規定港人只可以申請一名子女來,而該名子女必須在父或母或雙方獲得香港居民身份時只有14歲或以下1,才合資格申請來港定居。當時,忠伯只有最小的三名子女合資格。1993年,忠伯的太太及其中一名子女獲批移居香港。忠伯與太太商量後,決定讓最小的兒子來港。他回憶這個決定時,表示後悔那時不先讓長子來香港,因為長子其後結婚了,便不獲批來港。當時幼子還未到談婚之時,可以稍後再申請。對當時這個決定令到長子失去來港的資格,忠伯心裡至今還是耿耿於懷—儘管長子因新措施已於去年移居香港。

這次申請過程中發生了一段小趣事: 忠伯的太太於獲批單程証前,以雙程証來港旅遊,當太太証件有效期過了,她並沒有返回大陸,也沒有辦理任何延期居留的手續,如此在香港生活了一年多,直至獲通知可居港後,她才返回大陸取單程証,與幼子正式移居香港。八、九十年代,這種不辦理手續而延期居留的情況並不罕見,筆者不少親友也如此。這實為部份港人的集體回憶啊!

忠伯的太太現年已七十多歲,仍然工作,他打趣說,她把上班當作運動。忠伯主要負責買菜燒飯,他說年青時一點也不懂這些灶頭事兒,人老了,慢慢學懂,掌管起廚房來呢。

現時,兩老與幼子的兒子住在一起,幼子由於工作關係,與媳婦住在西貢,由車房老闆提供住宿。媳婦自小患有腎病,現時每週需要往油蔴地覆診及洗腎兩次,忠伯表示,媳婦這個病令她很痛苦,也由於患病,她沒法正式工作,有時協助車房往市區購買物料。忠伯表示當年不贊同兩人的婚事,但幼子堅持,他做父親的也沒辦法。孫子今年升讀住所附近的一間中學,忠伯直言感到難於管教這孫子,自覺沒辦法。看見他家中的結他,問起忠伯,原來是孫子曾學過結他,最近正學著吹蕭。年青人已經自行安排著自己的生活方式。至於其他國內子女也已有自己的的家庭,而且兒孫們多已出身,甚至成家立室。


一個市民的抗爭,一份運動的堅持力量

《基本法》第24條列明香港永久性居民「在香港以外所生的中國籍子女」回歸後可獲得永久性居民的身份。根據此條例,忠伯國內的四名子女均有香港居留權。不少港人的內地子女包括忠伯的長子便於1997年回歸前後來香港,期望回歸後正式取回其居留權。然而,政府聲稱將會有大量國內子女來港,更不斷在大眾傳媒中製造謊言,社會彌漫著恐慌,令早已對國內人士抱有誤解、歧視的香港人,更為恐懼,對這批國內子女及其家庭更充滿敵意,香港社會內部被分裂。另一邊廂,爭取居港權的子女及家庭期望透過訴訟確定《基本法》所列明的權利。

1999年1月29日,終審法院宣判,判詞明言,依據基本法第24條,港人的外地(包括中國)出生子女均於1997年回歸後自動獲得香港居民的身份。然而,同年港府因獲得主流社會的支持,於是繞過終審法院,自行向人大提呈要求解釋有關條文。是次乃香港回歸中國後,第一次釋法,而且沒有依循香港司法制度。6月26日,人大釋法,否定終審法院的判決2。釋法後,若父母其中一方或雙方於子女出生時未為香港永久居民,其在外地出生的這些子女不可成為香港居民。人大釋法後,忠伯在國內的四位子女均被奪去香港居留權。他家只是眾多家庭之一。

居權運動由這個爭議時期展開,忠伯也參與了15年。為了子女的居港權,他爭取每一個機會。在這段爭論及訴訟期間,忠伯為了替長子向入境處申請延期居留時,認識了一班居港權運動的家長。當時家長一個傳一個,一個帶一個,忠伯像不少家長般加入了爭取子女居港權家長協會,開始了他參與團體抗爭運動。「遊行?佢哋打電話嚟就去囉,冇打電話就唔知囉。佢哋攞行街紙,教你點做點做,跟住識到。有朋友,一個介紹一個,識到佢哋。有時會去(遮打花園),唔得閒唔去。每次遊行都會去到(政府)總部。係遮打花園靜靜聽,唔出聲(發言),會嗌口號。」90年代,不少像忠伯的香港人甚少參與抗爭行動,所以,他們抗爭時表現得很含蓄。十五年後的今天,他們抗爭的風格依舊。

雖然現在身體不好,忠伯還堅持參加家長會的爭取行動。訪問前一天,他與其他家長到特首辦及立法會遞交請願信。遊行、集會、遞交請願信已成常規活動,至今仍未見果效,家長們還可以怎樣做? 家長們只有堅持,再堅持。10月24日,忠伯一班家長將又遞交請願信,忠伯堅定地說:「超超齡3,一個都不能少,要嚟(香港)」。忠伯的朋友不少也與他抱著這份堅持,他說:「有幾個,參加家長會,會打電話通知,互相聯絡。佢哋打電話嚟,話通知邊個就邊個囉。(佢哋)都健在,仍有聯絡。(佢哋啲仔女)都未落嚟(香港)。 一個有一個仔女,超齡,都冇嚟。佢老婆帶一個嚟,超齡嗰個冇嚟……我有個朋友,八幾年嚟,佢五個仔女未嚟(因為超齡),佢得閒就去,唔得閒就唔去。」

一個父親的考驗,也是抗爭運動的考驗

忠伯參與居權運動的考驗,也是居權運動的考驗。過去十五年的居權運動,面對不少考驗。2003年,有一個新的家長會成立,它與西環的中聯辦關係密切,忠伯與不少家長也加入這個新家長會,忠伯說,要給予100元的會費,自己從沒有參加甚麼行動。不過,忠伯並沒有離開爭取子女居港權家長協會,只是在多年的爭取行動中沒有成果,他想在新家長會那邊碰碰運氣吧了。筆者當時聽說,不少爭取居權的子女跑到那個新家長會幫忙輸入資料或其他工作,當細問他們詳情時,大家都閉口不多言,甚為神秘。新家長會的舉動削弱了爭取居港權運動內部的團結,內部出現分裂,令參加者包括家長、子女甚至支持者的心受到傷害。幸好,爭取子女居港權家長協會未有放棄,雖然人數少了,居權運動還是因忠伯這批家長而堅持下去。

2011年,香港/中國的政策改變,香港市民的國內子女,若於父母一方或雙方獲取香港永久性居民身份時乃14歲或以下,便獲得香港居留權。「九幾年申請大仔,交文件俾佢哋,等咗十幾年。政府話唔駛申請,而家(當時)十四歲以下唔駛申請(就可以嚟香港)。呢條新法例係2011年開始。」因此,忠伯的大兒子及最小的女兒,經身份確認後,並申請單程証,終獲批香港永久性居民的身份。大兒子已於去年來港,女兒則將於本年(2013年)12月來港。忠伯說,來港後,女兒要找工作,「要做嘢,唔係邊攞得嚟食,要搵食,唔係唔得。」說到這來,他又提起若自己於70年代獲批來香港,所有兒女便不足14歲,便可合資格來香港了,說著說著,然後歎息了一聲。

年復一年,這批參加新家長會的家庭中不少子女獲批定居香港;至2011年的新措施實行後,又多了子女獲取居港權,於是居權運動又少了一批家庭;另外,不少家長逝世或年邁體弱,參與家長會爭取行動的家長越來越少。忠伯稱有時十多個家長參加行動,有時廿多個,說不定。他自己則會盡量參與,「仔女既前途,係鄉下無用,想出嚟有前途。」一個父親的心意叫人明明白白。

一位父親的心事與盼望

這位長輩笑著說自己有十多個孫子,但近年因身體欠佳,很少返家鄉探望他們。他現時患有心臟病、糖尿病及高血壓,每天要服十多粒藥丸,都是他自己處理:救心藥每天也帶在身上,有需要時才吃;然後,他有耐性地向我們數著那粒藥早晚吃,那粒早午晚服,我們聽著聽著,心想若忠伯一時不留心,很容易服錯藥呢。看著桌上的那盒菊花茶,我們打趣著說他不可飲的,忠伯即笑說:「唔怕,低糖。」至於覆診,他獨自一個往聖母醫院,腳不好,容易跌倒,我們擔心他每次獨個兒走廿多分鐘路程容易生意外,忠伯卻說不怕,累的時候,他會停下來休息,還說「唔係遠」。由於腳患,除了外出買菜外,他甚少找朋友,多留在家中睡覺。他很少往酒樓飲茶,自己在家泡茶,鐵觀音是他的喜愛,說著說著,他轉身拿出國內子女送的茶葉,臉上展露笑容。

突然,忠伯說起還是早點死了的好,因為身體越來越差。一份無奈味兒,又因兩名女兒還未到香港,重了!「仔要嚟,女都要嚟,唔申請佢哋落嚟,會唔開心。」一份父親的責任,是他要堅持下去的理由,也秉承了我們中國人的家庭倫理觀: 父母養兒(女)一百歲,長憂九十九。

訪問日期: 2013年10月23日(上午10:00-中午12:00)

訪問: 區區、方晞
撰文: 方晞
籌備及導引:自治八樓

鳴謝:
爭取子女居港權家長協會,居留權大學的協作
各接受訪談的朋友的分享及多年的辛勞及堅持
各參與走訪及撰寫報導的朋友的投入

特別鳴謝:
所有在居權抗爭路上共行的朋友

後記:由於時間倉促與個人必然存在的局限,訪談定有未盡 完善之處,如對訪問內容有意見,歡迎與籌辦者(自治八樓)溝通商討。又或如覺有所缺欠,歡迎大家協力補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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