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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觀察】當他說「不租房給特種行業女性」,我為何羞愧?

2017/12/29 — 13:10

資料圖片 Yih-Ting (niceones77) Lee @ flickr —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s 2.0 Generic (CC BY-NC-ND 2.0)

資料圖片 Yih-Ting (niceones77) Lee @ flickr —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s 2.0 Generic (CC BY-NC-ND 2.0)

【文:女人迷編輯 婉昀】

再怎麼不想承認,日常生活種種由性別構築而成,有的時候我不禁想,如果我是男生,還會有這樣的遭遇嗎?

「我的房子只租有緣人,不租給收入不穩定、從事特種行業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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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上看到這行字,我愣住了。打字的手開始顫抖,我憤怒、感覺被羞辱,湧上百種情緒。

這一切,起源自我在網上幫朋友看找租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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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租屋不易,預算充裕也不容易找到價格合理的乾淨公寓。找了好一段時間,租屋社團終於出現條件符合朋友期待的公寓,只是罕見地完全沒標示租金,詢價需要私訊。

租屋向來是賣方市場,遇上拒絕標示租金的房東,對租客來說極為不利。

我私訊詢問,對方表示要先由我給出預算,完全不願透露租金。未曾謀面的房東把租賃當作富比世拍賣現場,要求租方出價,卻不若拍賣現場公開透明,還自以為正當。「我視情況給予 case by case 價格啊,如果出價不夠,就是 sorry 再見。」

當我表示拒絕比價遊戲、要退出,對方隨即惱羞成怒,「不說自己預算就是自卑,賺多點再來吧,自卑就去看心理醫師,需要我推薦嗎?」「我的房子只租有緣人,不租給收入不穩定、從事特種行業的女性。」

看到「不租給收入不穩定、從事特種行業的女性」這行字的瞬間,我全身氣得發抖。

有一群人再怎麼努力,仍會因性別身份被羞辱

第一時間,我氣憤對方憑什麼說我是從事特種行業的女性。

回過神來,我感到羞愧,作為一個女性主義者,我怎可以覺得從事性工作是一種羞辱。過去我替性工作者發聲、大喊性工作除汙名、除罪化,可事實是,我的發聲只是帶著距離的,今天我才發現,原來那些都不能是我,我不想被這樣看待。

氣憤與羞愧交錯的瞬間,我也突然了解性工作者在日常生活裡如何處處艱難,如何被社會反覆羞辱與糟蹋,如何不被當作一個人對待。

我也了解到自己作為一個人,不論多努力,我的女性身份將永遠給予其他人可以使用性來羞辱我的縫隙。我又想起,再成功、再有全球影響力的好萊塢女演員,至今依然遭受性侵的威脅與恐懼。

後來我把視窗封鎖關掉,開始對自己生氣,氣我已經長得這麼大了,但每每遇上性騷擾與蕩婦羞辱,我仍然要錯愕,我仍不知如何是好,仍要感覺憤怒、甚至有些害怕。

我想起無數次因身為女性而感到恐懼的經驗,包括國中開始經歷路上言語性騷擾、被跟蹤、計程車司機的言語性騷擾乃至羞辱。我想起每一次自己都是顫抖著逃離現場,即使學會強勢回擊,告訴對方這樣不對,對方也只是惱羞成怒,結局一樣,為了確保自身安全,我再次安靜下來,壓抑憤怒與恐懼,然後離開現場。

想到這裡,我無法定心工作,決定將稍早在網路上的事情告訴夥伴 Audrey,問她遇上言語性騷擾的時候都怎麼辦。Audrey 說,她在法國曾有過這樣經驗。

「走在路上,有人對我說『你這欠幹的亞洲妹』我就很緊張的趕快跑走(也是很孬),一方面不知道怎麼回應,有一部分是錯愕,有一方面是擔心回應伴隨而來的更多傷害。另一方面語言不夠好(沒辦法用一樣很兇的語言罵回去,你這欠揍的法國人之類)。」

Audrey 告訴我,所以她之後走路速度都很快,「因為我想要拒絕任何人在街上亂吼一些有的沒的的機率。」

我想起我的走路速度也快,想起我在路上幾乎不與陌生人眼神接觸,同樣是由過去不好經驗累積成自我保護,內化到身體,原來,這竟成了女人或多或少共有的身體習慣。過去我以為,只有我走路快是這樣原因。

膽怯是一種社會化過程,女人的身體必須學會膽怯,必須準備好時時逃離現場,女性在公共場合的身體永遠不是放鬆的,永遠都在警覺。

知道 Audrey 也曾遇上這樣經驗,我感覺自己的憤怒與不安可以被理解,感覺自己不孤單,於是重新感受力量逐漸回流。我知道身為女性,為了女人我們還有更多要做。

#itmatters:你的不舒服,都不是小事

我想起,遇上性騷擾與羞辱,我們從來沒有 SOP。小時候課本裡教:「踩對方腳、肘擊下體」,又有多少時刻能真正派上用場?遇上言語性騷擾的時候,我們該怎麼辦?遇上職場性騷擾的時候,又該怎麼辦?

向來沒有足夠的女性經驗現身,好像肘擊下體這樣敷衍的劇本,就足夠所有情境使用。性騷擾有千百種,對象與關係也有千百種,怎麼好像除了異物侵入下體的行為以外,其他都是小事,「這些妳忍一忍就過了。」

可是為什麼女性總要忍?為什麼我們的不舒服不重要?為什麼不該被好好訴說、看待與解決?為什麼我們不能非常憤怒?為什麼不能忍無可忍、不必再忍?

我們向來被教導這是個人遭遇、個人小事,只要不造成身體傷害,妳的恐懼都只是神經質,不重要,忍一忍就好,妳還有其他重要的事。於是我們不知道,原來身邊那麼多其他女性與我們同樣經歷騷擾,我們不知道這如何是身邊人的日常。

於是,看見彼此曾經的遭遇,是第一步;了解我們都遭遇過卻都不知如何是好,是第二步;承認我們的不舒服,從來就是不該被輕放的小事,又是再一步。更友善的性別環境,向來無法一蹴而就,都是靠著一步一步走,每往前一步都比停在原地更好。女人的歷史很長,能有今日看似相對友善的處境,都是以百年時間為單位一步步走過來的。

所有因性別而生的不舒服,都不是個人小事,除了你/妳之外,永遠都有另一個人曾經、正在或即將經歷。當我們都開始訴說、當我們都開始把這當一回事,你會發現,這是多麽龐大的、因結構而生的大事。It matters. It really does.

告訴我們你的性別故事,告訴我們妳/你的不舒服,讓不舒服的經驗現身。邀請你使用 #itmatters,說出對你而言,性別為何重要,關於性別的討論,從來不是小事,全該被正視。

全球性別影響力大獎,性別就是日常,你的每個參與都很重要。#itmatters

 

原刊於女人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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