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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高錕校長 — 一位活得純粹的學者和校長

2018/10/5 — 15:15

9 月 23 日,中大前校長高錕因肺炎逝世,享年 84 歲。高校長是中大史上(也該是香港史上)最有學術成就的一位校長,他在光纖傳輸上所作的研究和貢獻,以及並沒有申請專利的無私,傳媒已有廣泛報道。高校長也是中大史上最包容的一位校長,在他任內先後發生兩次學生風波,分別是他接納港事顧問一職時遭學生強烈反對,以及中大開放日他致辭時遭學生上台搶咪,兩次事件中,他對學生都表現出極大的包容,展現出非凡的胸襟。九年前,當高校長獲頒諾貝爾物理學獎時,我曾經寫了〈高錕校長的故事:大學就是包容〉這篇文,對兩件事的來龍去脈有所紀述,也就我當中大學生會會長時,與校長交往的經歷和體會,與讀者分享。上個星期,我與老師關信基教授聊天,他是高校長任內的大學輔導長,因此我對高校長任內事蹟又知多了點滴,在此可以作一點補遺。

關信基教授回憶裡的高校長

關教授說開放日事件發生之後,在大學高層一個會議上,多數意見是主張把該搶咪同學開除出校,但關教授卻維護該學生,說他雖然看似出位,但其實卻很有個人想法。反叛的學生可能會是未來的社會領袖,因為他們能夠 think out of the box,有創新思維。況且他是 final year student,如果只差這一年也不讓他畢業,他就會一生前途盡毀。作為教育工作者,不應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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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校長也發言,他本來該是整件事上,外人看來最為丟臉、最受屈辱、最應意憤難平的當事人,但他卻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平心靜氣地替學生講情,說:「年輕人總是比較反叛,跟成年人的想法不會太一樣。」

同場第三位表達類似應予學生包容看法的,是盧乃桂教授,他是當時教育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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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在他們三人尤其是校長的講情下,其他高層亦再不堅持要開除該學生。

「甚麼都反對才像學生哩!」

後來,校長獲頒諾貝爾獎,校長太太黃美芸女士回中大演講,當中提及校長與學生激烈爭論後,回家對她說:「甚麼都反對才像學生哩!」話中似乎還帶有欣賞之意。

從校長以上兩番話可以看到,他對學生反叛的看法和包容是十分一貫的。

這位搶咪的學生,其實就是當時讀政政系的盧思聘,二十多年後,昔日的反叛學生,如今已經成了環保界的年青領袖,亦曾當選「十大傑出青年」。在上周六《南華早報》網站刊登,由張家偉(另一位政政系校友)所作的一篇英文訪問中,他讚許:「高校長和關教授高瞻遠矚,明白獨立思考才是大學教育的本質。」又說:「一間大學的質素,取決於它對異見聲音的包容,以及學生對社會問題的反省,多於教授發表多少篇學術論文。」

無論如何,昔日的反叛學生,今天終於能夠理解校長師長的一番苦心,我想這是作為教育工作者的最大欣慰。

純粹的學者:只為學問而學問

關教授進一步回憶,說高校長是一位熱中追求學問的人,就算並非自己專業領域,他一樣會表現出旺盛的求知慾。例如,關教授當時在校內主持一個中國問題研究中心,時有舉辦研討會,身為「理科人」的校長,卻時而抽空出席,就算連午餐講座也不例外,且只是靜靜坐在一旁作為一位聽眾,不是要發表講話、剪綵主禮的那種。他就只是純粹想去汲取知識。

校長年輕時做光纖研究最初不被看好,惹來很多冷嘲熱諷,但他卻毫不上心,只管專心做好自己有興趣的研究。到了研究有成,他又沒有申請專利,只盼更多的人能夠從自已的研究中得益。他的想法就是如此單純,沒有絲毫的個人利益計算。除了研究本身之外,並不關心其他。

他就是純粹的喜歡去做研究,為學問而學問,沒有想過要藉著學問去飛黃騰達,所以沒有為光纖申請專利,更沒有把它上市,從股票市場大撈一筆。他不是一個識時務的俊傑,他只是一個活得純粹的人,知足常樂。

純粹的校長 — 諸般榮辱皆不上心

正如前述,高校長任內曾經發生過兩次學生風波,除了開放日遭搶咪之外,還有接納港事顧問一職這事。當時學生會在百萬大道烽火台舉辦論壇,並邀請他出席,接受學生質詢。認識校長的人都知道他不善詞令,出席恐怕只會落得尷尬收場。但校長卻偏偏肯隻身赴會,向同學解釋此事。

根據身處現場的周保松之回憶,當日有上千學生出席,且傳媒雲集,攝影機和相機全場聚焦,同學又群情洶湧,言詞尖銳,但偏偏校長卻不太緊張,「即使面對發問者的冷嘲熱諷,他也不以為忤,有時甚至忍不住和學生一起笑出來。」

這令我再次想起,校長就是如此一個純粹的人,出席論壇之前,並沒有諸般計算,例如究竟會得分還是失分?他覺得作為校長應該和學生對話,就此而已。當做了應做的事之後,諸般榮辱,皆不上心。

今天很多大學校長都對學生表現親民,但那都只不過是公關計算的一部份,換轉是有政治風險,又或者要吃眼前虧,便會變作另一回事。換轉是今天,這樣一個公開論壇,恐怕他們都會視之為「批鬥大會」,避之則吉,哪會這麼「傻」,肯身陷「虎穴」?

歷史終於還了校長一個公道

只可惜,當時高校長的胸襟和苦心,卻未必人人理解,遑論懂得欣賞,甚至落得兩面不討好,一方面,學生認為他被中共和建制所吸納;而另一方面,校內很人士又埋怨他軟弱,太過縱容學生。結果,他只有鬱鬱的離開中大,而校長一職,也換了強勢的「King Arthur」李國章。

關教授說,李國章是完全另一類人,他要贏,尤其要贏港大,所以他熱中強勢領導;相反高校長卻沒有這樣的野心,只謙卑的想透過自己一言一行去感染其它人,例如追求學問,例如對待學生。

高校長就是那樣純粹,沒有個人得失計算,也不介意四周眼光,只是單純地去做好他認為一個校長、一個學者應該做的事。

不錯,當年校長是鬱鬱的離開中大,但還幸,歷史終究是美麗,終於還了他一個公道。

(悼念高錕校長 二之一)

 

原刊於 10 月 3 日《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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