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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小鬼別鬧了(一)07年的夏天

2016/4/2 — 6:13

無止橋慈善基金會,是中文大學建築系吳恩融教授在香港創辦的慈善機構,旨在為內地偏遠村落設計建造手工橋,招募世界各地大學生參與興建,幫助改善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同時也希望學生從中學懂助人自助。05年暑假,當時基金會仍未成立,我們一班師生義工們遠赴位於甘肅省的毛寺村,用了共六天時間,建成了首條無止橋。在短短的數天,我們與村民相處愉快,真摯的人際關係和親近大自然的生活令人難忘回味!那年我只屬後期建橋部份的學生義工。回來後,吳教授和他的團隊便開始計劃第二條無止橋,項目地點在四川省鄧波鄉。

07年的夏天,我一邊在一間建築公司當實習生,一邊參與無止橋的義務工作。慶幸得到建築公司的老闆,陳丙驊先生的支持,讓我可以在上班的工作中,抽出日子前往內地協助考察。原來項目背後的籌備工作,比前線的建橋工作複雜艱苦得多,橋的設計、考察資金的來源、各項工作的分配、義工們時間上的配合、相關刊物的出版,全都一點不容易,極傷心神…6月份,我和小組成員共四人,出發到四川再度進行實地考察,順道也考察一下附近地區的傳統手工橋,好讓我們作記錄和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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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村子的山路很不平坦,車子經常撞得左搖右擺,像過山車一樣,即使那是一輛吉普車。很不幸,我們在四川理塘附近發生了嚴重車禍,他們說車的輪胎碰到石頭,整架車子翻過去了,車油還流滿一地,幸而沒有引起爆炸…當時我因為吃了暈車藥睡著了,對於車禍發生的經過沒有一點印象,只是濛濛濃濃的看到組員互相抱在一起,似乎是在一個很高的貨車頭裡,我旁邊的女學生組員在流著血,很多很多,她的頭撞破了,男生們的聲音不停在叫嚷著她不要睡去,他們也受了輕傷。大概當時我在夢中半昏倒了。我也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是好還是壞,有時想像出來的比真實情況可能更可怕。接著下一個記得的影像,我被人抱下了車,送到一張病床上,那裡應該是所當地醫院。躺下來後,我沒有記憶看到些什麼,只聽到隔壁受傷的女生很大很大的叫喊聲,她很痛…而我呢,我感到有人把鹽水導管插入我的手背上,有人把氧氣喉管放到我的鼻孔裡。我感覺到我的左邊眼角很痛,他們說我那裡撞傷了。我哭著,用微弱的聲音問:「醜嗎﹖會留疤嗎﹖」男生靠近了我的耳朵,說:「沒事的。」雖然我知道他並不肯定,但我卻很安慰。後來我感到身體很冷,有人給我蓋被子,我睡過去了。

丫!我醒起來了!原來我的眼鏡在車禍中撞破了,怪不得所有影像都是濛濛濃濃的!除了眼鏡外,我的手機也在車禍中丟失了。不記得是哪個時候男組員給我打電話回家。媽接聽了,聽到她的聲音,一向堅強的我哭了,但我知道我的內心是鎮定的,因為我仍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那只是個考驗而已…後來,有自稱當地公安的人來到病房裡,做了一些簡單調查,還給半昏睡著的我拍照片。我很害怕,但無力去了解…我用僅餘的氣力去確認我的急救背包沒有掉失,女生叫它「巴施光年飛行器」,他們說它放了在我的腳邊,它成了我的精神支柱。鹽水徹夜吊著,令我夜半需要頻頻上廁所。記憶中,有兩位女仕幫忙我,那裡的廁所沒有格遮掩,令我感覺更慌,像已沒有任何自保的底線…據他們說,她們其中一人是當地活佛的姐姐,另一個是她的隨從。那天以後,我再沒有見過她們了,謝謝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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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兩位男組員繼續與校方相討安排我們撤離的事宜。由於地區非常偏遠,聯絡很困難,而醫院設備也簡陋得很。為了盡早找到妥善的治療,我們最終決定乘坐醫院的救護車出成都,由兩位護士隨行。我們考察旅程的司機叔叔沒有跟隨我們離開,大概是待安頓我們後,回去處理他的車子。「饅頭」,他是這樣叫我的,他常笑說meg跟他鄉話裡饅頭的發音相似。男生說,是司機叔叔把我在車子裡拉出來的。大俠,謝謝你!
當然,去成都也要經過崎嶇的山路,加上那只是一輛簡陋的救護車,一路上比之前的吉普車搖擺得更厲害,車子「傾傾框框」的響著,像隨時會散開似的,也怕隨時會不小心翻下山坡,從此人間蒸發。由於頭暈仍得很,而且痛,我無法坐起支撐身體,只得把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病床上。車子每撞一下,我的頭也會撞一下,只好用手臂勉強把頭墊起來。車程很辛苦,很漫長,為了打發不安,我的腦子裡不停唱著偶像劉德華的歌,口裡不停含著糖果,但卻像永遠不會到達一樣。車子從清晨出發,到了成都已是晚上,十六小時車程嗎﹖我不記得了,只記得途中我們只停下來過幾次上廁所。有一次經過一戶好心人家,他們給我們吃的,我暈得吃不下,我只喝了碗湯。很想吐,但我知道我一定要喝,我要支撐著,我要全組人員一起回家。湯很美味,感謝你們!

到達成都第一人民醫院,我們還在,真好!我被醫護人員用輪椅推進醫院,頭仍暈得不能直立,我側著身子把頭繼續靠在手臂上。男生們去了辦入院手續。醫護人員給我檢查,重新給我吊鹽水,給氧氣。他們說我的血壓很低很低導致頭暈,我模糊的又睡過去…

第二天醒來,我的精神好多了。我才發現我們入住了兩間獨立大房,女生在睡房裡休息,男生就在廳子裡睡。我看見我的羽絨大褸吸滿了女生的血,充滿著腥味,自己的身體也散發著泥味。那是因為我們在車途上,身子都沾滿山路滾上來的沙塵,頭髮也糾結一團。我久久不敢照鏡子,去看那受傷的眼角,為了使傷口加快收乾癒合,他們給我的傷口照燈。

女生的頭傷給處理了,他們說醫護人員共給縫了二十一針,傷口長得圍繞半個頭顱,伸延至前額。疤是一定的,她的頭髮仍可以生嗎﹖令我們更擔心的是,醫生說女生的頸椎可能有移位情況,如果處理不好身體可能會癱瘓,要求她躺著不許動。我們都在想:「原來昨天跌跌撞撞的車程,比我們所知道的風險要大得多…」

原本在吉普車上,我坐在女生的位置。因為讓首次到村子的她方便看沿途風光,我們調換了位置,她坐窗邊,我坐車子中間。如果沒有調換了位置,受傷的便會是我而不是她。加上我在小組當中,是經驗最多的香港義工,我沒有好好保護到大家,讓意外發生了,我的腦海充滿內疚…

我梳洗了,男生細心的幫我買早餐。我說:「我想吃蛋糕和麥精。」雖然我吃下不多,卻很美味,謝謝!稍為回復精神後,責任心驅使我堅強起來,我開始接手參與和校方的溝通。保險、機位等各樣問題阻礙著我們回港,大家只有無奈。看著躺著的女生,除了用飲管給她餵點飲料和咸湯,我想不到還可以做什麼…後來,她的姐姐從香港來了照顧她。

校方說可以安排我和男生先行回港,女生因為需要一個躺著的機位,也要待保險公司的醫生趕來陪同才可離開,所以她要被迫留下。我很不願意,我要全組人一起回去,不要遺下任何一個人。我在電話中跟校方爭辯了很久,任性的我最後服輸了,我和男生飛回港。建橋項目和建築學系的人員、男生的家人,還有爸來接我們,我內心對爸有點抗拒。到急症室仔細檢查過後,我回到家中。

原定的考察工作仍未完成,計劃裡我仍有要負責的事情,而且有香港學生在成都等我接洽。之前的路走得這麼艱難,我不希望因為我令計劃延誤,在各方都反對不了下,我決定一人再飛成都。

我回來了,女生也回來了。我們在急症室門外等待她,她給了我們一個豎起母指的手勢表示「O.K.」!見到她的母親,我們都哭了。我告訴她調換位置的事,雖然她說那只是意外,並沒有責怪我,但內疚仍在內心纏繞著我…
意外過後我首次回到學校開會,腦裡徘徊著被冷落、被責罵的說話,還聽到很多爭拗的聲音,至今仍不知曉那些是否幻聽。我堅持著,很想找出和諧解決問題的方案。從那時開始,我發覺我的情緒漸漸出現異常…

回到建築公司上班,我用輕鬆的語調把事情告訴老闆,他怒了!他大力的拍打了桌子一下,桌上的文具都動彈了。他說:「如果你一早讓我知道,我一定不會容許你再出去!」他真的很疼我,他的年紀剛好比我大三十歲,像個爸爸一樣。他抱住了我,我得意的笑著,但我的內心卻在發抖。

往後的一段日子我仍撐著,項目裡有我的同伴,我絕不可以放棄!不過,看上去表現得堅強的我只撐住了一段很短的時間。正當我們仍未從意外中重整好之際,突然傳來了一個壞消息。鄧波鄉跟鄰村因為一些地區衝突而打架了,其中一方更發爆彈攻擊對方,造成人命傷亡。我被嚇壞了。消息令項目無限期擱置,我終於崩潰了。我的世界頓時變成灰色,而且冰冷無比。心裡充滿著很多問號,為何人的心可以這麼可怕﹖我很害怕,我的世界再沒有安全的地方,再沒有可以相信的人…嗚…我應該怎麼了﹖我的內心變成了一個深淵,掉下去了,卻看不見著地的地方,驚慌令眼淚常常沒意識地流下來。

有一天上班途中,那天是2007年8月1日,從未出門開始,我的眼淚已不停流著。當走到火車站前,我知道我支持不住了,我停下來,返回家中。接著媽陪我到了急症室,醫護人員把我安排為「緊急」個案,醫生很快便接見了我。在我的同意下,我被送進了沙田精神科病院。放下了手上所有工作,連公司同事的電話也沒有接聽,展開了十天的住院生活。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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