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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小鬼別鬧了(三)

2016/4/10 — 6:18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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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後的一年,是我的內心最難過的一年…

出院後除了老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情緒小鬼的事,也沒有說這十天我往哪裡去了。那時我在建築公司實習期已足夠我入讀建築碩士課程,老闆便讓我提早辭職,休養好心情上學,也跟我聊天,給我分享他的人生哲理。除了媽,老闆成了我當時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但當然突然離開工作崗位遺下了不少工作首尾,也惹來了一些同事上師的微言。由於他也是中大建築系的客席教授,當時我最期待的是以後可以多點在學校見到他。

處理好了公司的事,我便回到家裡的電腦前,面對那些可怕的電郵和寄件者。逃避了十天,我仍是要鼓起勇氣去打開我的電郵箱。即使登入的一刻,不敢想像會有多少封未讀郵件,我強行令腦海裡保持一遍空白,不讓自己有任何情緒,務求確保自己不會被嚇昏過去。在表明立場之前,我實在沒法子在那一刻跟學校裡的任何人,包括吳教授對話。我不想解釋和爭論任何事,我更不想情緒小鬼會拖累大家,我再留下只會令項目更壞而一點沒有好處。我只想靜靜的退下去。我打了一封電郵給吳教授,向他辭去無止橋義工的所有職務。而原因是:「私人理由」,同時也把那郵件送抄給所有當時跟項目有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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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天後,我回到學校的辦公室找教授。我裝起了一副目無表情的樣子,我用強硬的聲線說:「我不希望我與無止橋再有任何關係,也請你刪除網上所有我的名字,和一切有我在內的照片!」看著他的眼神,我知道他很想關心我,也對我的無理要求感到無奈,但我內心的驚慌卻令我堅決拒絕接受一切關心。我忍住了淚水,保持著直視的眼光,樣子一貫冷漠。教授對我說了一句話:「當一個人只看著自己,人生會很困難;但當我們把眼光放向別人,人生便會容易得多。」我沒有想著要去理解,我轉身離開他的辦公室,心裡傳來一陣劇痛。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眼淚流著,直到回家也沒有停止過。我不敢去想我的決定對大家會帶來多少負能量,或許我高估了我在項目裡的重要性。在一般的時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剛發生車禍不久的那個艱難時刻,任何一個成員的支持力也很重要。我把所有剩下的工作交給其他組員,將自己消失於大家之間。現在回看,我仍會對自己當時的敢作敢為大嘆一聲!那其實是任性罷了,哈!而且夾雜了自負,還有自卑。任憑大家責備我也好,任憑大家擔心我也好,除了逃避,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

當一切都交代好了,我把電腦裡所有有關項目的電郵、網頁連結全部刪除,似乎一絲與項目有關的蛛絲馬跡都足以令我發瘋。而事實是,我偶爾仍會偷偷瀏覽項目的網站,看得激動了便靠吃藥去壓住情緒。原來我並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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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跟大家斷絕了大半個月,新學期開課了。為免任何人問起,我裝出一個極開心的樣子,每天也悉心配襯衣物,故意打扮得開朗。即使遇上了項目的人,我也會燦爛地笑著,跟他們打招呼,我不想顯露出任何傷痕。我甚至會常常買來一大包色彩繽紛的糖果,派給工作間和辦公室裡的人,像在高調向大家宣佈:「我沒有事!」我知道誇張如此可能會弄巧成拙,但唯有這樣,我才能把自己處身在那個空間。不過,「快樂」也只勉強地撐了一個學期。

碩士一年級的下學期,我選了一個需要往台灣交流數天的設計科目。我以為我可以應付,但未開學,我已舉手投降。我向學校申請括免交流,但這樣做卻令我感到更害怕,我害怕我的情緒病會讓大家知道。然而在當時,情緒小鬼已經認定學校裡所有人都已發現他。我在學校開始出現很多幻覺和幻聽,即使課室沒有人,我也會覺得很多人在某處看著我、取笑我,我很害怕。我很想蹲在一個沒人的角落大哭,我也很想自己變成透明人,沒有人可以看見我。我甚至很想拿著刀片躲進廁所,割脈自殺。或許把手放在坐廁上,讓血流進廁所,延長被發現的時間,以確保血流乾之前不會有人發現。

後來,我的情況漸不受控制。我開始覺得學校裡所有人都對我有敵意,紛紛在埋怨為何那次車禍裡我沒有死去。我也懷疑所有對我好,關心我的人的意圖,我知道他們都想陷害我。驚慌令我幾乎不能跟學校裡任何人相處。最後,我向系主任申請延伸學位一年。同時,他也給我介紹了註校的心理輔導師。那時我系主任是何培斌教授,也是現在容納並幫助了我很多的中大建築學院院長。

休學期間,我跟情緒小鬼的交戰令我感到很痛苦。一向分秒必爭地工作,連睡覺也總是敷衍了事的我,現在卻突然把學業停了下來。我頓時覺得自己是個廢物,在浪費時間,是社會和家裡的蛀米大蟲。我整天什麼都不想做,不想見人,甚至不想洗頭洗澡,連刷牙洗臉都不想。我只想躲在被窩裡睡,永遠不再出來。

我把休學的消息告知有份推薦我入學的老闆,我原以為他會失望,但他卻讚我懂得讓自己暫停,讓自己好好去想一想。他把人生比喻為馬拉松,有時也需要放慢腳步,並對我的康復不給予任何時限。當時我對他的話並不確定,但卻讓我的心靈安定了很多。

我開始寫網綕,學習用文字去抒發自的的感受,也跟網友分享生活逸事。這個媒介很好,因為我不用跟別人直接見面和對話,我成了宅女。我在網絡上認識了一班情緒戰友,他們大部分都傾向不公開身份或樣子,也未必會把自己的事說得太明白,但我們卻可以說出一般人說不出的害怕和感受,從中得到共和安慰。我知道他們當中有些人會常常會相約出來傾訴,我也試過接觸其中一個戰友,她是個中學生,樣子可人,看上去不會令人相信她有情緒病。而事實上,當她掀起袖子,便會看到她的手滿佈自毀的疤痕。我們只見了一次,因為我發覺見人仍令我害怕和疲累,即使她也和我一樣是情緒病人。而且我也隱憂著,長期互相釋放負能量,會令彼此的思想都陷於更深的深淵。之後我也再沒有約會其他戰友,而我那女生偶爾也會繼續在網絡上閒聊。三年後,2010年尾,我在她的網誌上看到由她家人給她上載的惡耗,她自殺回歸了天家。雖然跟她不熟悉,但消息仍令我不安了好一段時間。

這段期間,我保持服藥。我想精神科病人中,我算是很乖的一個。我看的是公立醫院,或許他們不希望我們倚賴了醫生,幾乎每一、兩次覆診都會轉換不同的醫生。而且病人數目多,也不能期望醫生們會把我厚厚的病歷仔細翻閱一遍,而我也沒有氣力和意圖,向那些每次只會見面數分鐘的人,用長篇論述我的過去,更不要說傾談。漸漸地,覆診配藥變成了機械式的「合法吸毒」,這也是網絡戰友們的公認名詞。

久久驅趕不去的情緒小鬼令我經常感到氣餒,病情也非常反覆。後來我主動向醫院要求會見心理醫生。這比會見精神科醫生的時間長得多,通常每節都可以見上一小時。除了和我傾談,她也會單獨接見我媽,以更全面去了解我的情況。我自小便抱著一個想法,我覺得每人都有著自己的煩惱,如果我把煩惱告訴別人,別人便要在自己的煩惱上,再加添我的煩惱,所以我從來不喜愛把心事告訴任何人,包括家人,甚至媽。心理姐姐卻告訴我說:「這不是代表你愛錫你的家人,相反,是代表你對他們不信任。試想想如果換轉有問題的是你媽媽,你會覺得她麻煩嗎﹖」我緩緩搖著頭,淚水不斷掉下來。她也有一句話令我印象深刻,我一直覺得自己做每事都失敗,很沒用。她卻告訴我,世上沒有白行的路,即使走錯了,我們也會得到一個「此路不通」的路牌。要不是我們便永遠不會知道那條路原來是走不通的,所以這路牌也是有價值的東西來,可以給自己交功課!她更令我發現,車禍只是我情緒爆炸的導火線。最根本的問題一早在我的兒時已出現,然而從來沒有人發覺。

可能是性格關係,我自少便喜歡鑽牛角尖子。我有一個小meg理論:「如果一個人真心愛錫我,即使我不開口說,他或她都應該會了解我在想什麼。相反,不懂我就是不愛錫我咯!」聽著也很合理地吧!自有記憶以來,我已覺得身邊的人對我的學業成績要求很高,人們只會重視表現好的,而表現差的往往會被人忽視。我很怕自己成績差會被人遺棄,所以我一直很努力讀書。雖然我從幼稚園至中學的校內名次都很高,但我一點不開心。當我拿到了九十五分,人們會因為我拿不到滿分而失望;而別的同學卻會因為拿到六十分而被人稱讚。我曾經表示很羡慕他們,但這些話在他們耳中卻會被聽成是風涼話,這令我變得更沉默。後來家庭裡的各種複雜問題,令我覺得只有令自己變得堅強才能生存。甚至在大學選讀建築,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人們認為它是一個有前途的專業。當我一直賴以為生我學業停頓了,我的意志和方向也跟著倒下來。

見過心理姐姐,我和媽的關係親近了很多。媽是個家庭主婦,在我休學期間每天都可以陪著我。從那時開始,我們幾乎每晚都會聊天,我們都開始學習坦白把自己的感受說出來,而且有了擁抱和親額的親切動作,也會坐在床邊待我入睡,這些溝通都是之前從未試過的。雖然仍然未能完全打開心窗,但也進步了很多。我會在頸鏈上掛一個小鈴鐺,因為它在我每次轉身時發出的鈴響,都可以提醒正在睡夢中的我仍然活著。我跟媽說:「如果晚上太久沒聽到鈴響,請你走過來看一看我。」但當然,我也不可能要求每個家人都體諒我,也不是每個家人都了解我的事。偶爾偷聽到他們的一句半句微言,或聽到他們的吵架聲,都會觸怒我的情緒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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