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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小鬼別鬧了(二)在精神病院的十天

2016/4/7 — 19:03

作者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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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一個充滿理想、事事急性子的建築系生,在一個下午便成了精神病人,並入住了精神科病院,這一刻我的腦海會在想什麼﹖前途﹖工作﹖不,我什麼都不敢想,也不懂想。我把的安全底線全都交給了病房。說我沒義氣也好,不負責任也好,我不行了,我要在這裡避一避世。從急症室到踏上救護車,以至進入病房,我的眼淚仍沒停止過。

在精神病院裡有一個規矩,初來的院友要住在「金魚缸」中。那是一個設在病房中央的玻璃房,裡面放了三、四張床。姑娘給我拿來了一個飯盒,有些菜也有肉。媽媽在金魚缸裡陪在我身邊,我仍流著淚。飯餸加上淚水的調味,吃著別有一番風味。我不知道是飽還是餓,只知道吃。飯盒吃了大半沒吃完,姑娘的樣子卻很驚喜,說:「嘩!你吃了這麼多!」我想,可能這裡的病人大多不肯吃飯的。然後,我換上病人衣服,靜靜睡去了。Good night,小m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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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來,我的雙眼腫得幾乎不能睜開,視線也模糊。初來步到的我在想,這裡會不會像電影裡的監獄一樣,新丁會被老鬼欺負死呢﹖也沒所謂吧,反正我的心靈已經死掉,已沒有可以再嚴重的餘地。不過,這些負面思想倒不是太多,在這裡我反而覺得很平靜。病院裡所有病人都不准帶電話,這樣其實很好,因為從此我再不會受到任何電話騷擾。這裡可以把外面世界的一切不安全隔開,哈哈,我現在是甲級受保護的外星鼻涕蟲,除了軟弱的身體,便什麼都沒有。

醫生接見了我,我把車禍和建橋項目裡的所有壓力,仔細的說了一遍。當然,說著又是繼續哭過不停。當時,醫生在我模糊的視線裡像一個天使,讓我可以將埋藏心底已久的所有感受都一一說出來,腦子舒服多了!接著又是要回答一大堆從急症室到入院,姑娘們問過了無數次的問題。你有沒有想過自殺﹖你的鬱悶情緒持續了多久﹖…說罷,她說我患了抑鬱症,要住院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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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被隔離在金魚缸,我沒有多跟別人說話。我看著金魚缸外的病房,這裡大概有二、三十個床位,窗子都裝上了直條子窗花,廁所的大門是長開的,廁格的門沒有鎖,以防止病人自殺。有點感覺被困,似乎自己是可怕的怪獸。不過的確,我是個情緒炸彈!然而病房內的色調柔和,淡淡的米黃色內牆,燈光也充足,不會怎樣刺激病人的情緒。為使院內的氣氛更親切,院友們都會叫姑娘做「姐姐」,她們也會叫我們的中文名字。在這裡,我是「媛蕾」,除了一兩位中學老師會這樣叫我,其他人和家人都不會。聽著有點肉麻,感覺怪怪的。

直到放出金魚缸,我開始投入病院裡的生活,與院友的溝通多了。院友都比想中容易相處,而且我發覺大部份院友都心地善良,只是對人沒有太多機心,也不太懂得保護自己,才會嚇出情緒病來。我曾經以為精神病人都是瘋瘋癲癲的,住在一個鋪滿軟墊的房間裡把身體亂撞,亂叫亂喊。但原來不是全是這樣的,我所想像的是高班病人,而我入住的是BB班。在我意料之的是,這裡雖然是對外封閉,但卻讓我接觸都一個全新的世界!

院友們各有著不同的背景,有的因為工作壓力,有的是感情問題,有的年紀比我大,有的比我小,也有和我一樣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在我鄰床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士,已婚,因為長期服用情緒藥而沒有生小孩。她患有強迫症,整日總會不由自主地去數東西。即使我們每人在病房裡只有一個床頭櫃子,她也會一整天不停打開它,去數櫃子裡面的東西,有多少卷廁紙、多少包餅乾,她還必定會看看重要的記事簿在不在。她說,她已被這個病困擾接近十年了,最近數得瘋狂,連她自己都生氣了。有一次她忍不拿起拳頭,打破了玻璃櫃門,意圖自殺。後來被她先生和奶奶制止,並送進了醫院。她很照顧我,使我的心情很快便適應下來。

這裡每隔大約數天,姐姐便會要我們調換床位,好讓我們與不同的院友互相熟悉。其中有兩間獨立病房,我不想,也沒有被調進那房間。因為孤單會令我害怕。有一次,我被調到窗邊的位置,每天醒來都可以遠遠望到馬場裡的馬兒在晨操。
在我對面的是個年青女子,外表看上去有點反叛。從我入院以來,她一直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每次情緒來襲,她都會用紙筆跟醫護人員溝通,或是獨自胡亂揮動拳腳發洩,令我有點怕她。我以為她是個啞巴,但原來她是因為一些不愉快的經歷,令她從此不說話。後來有一次她又爆炸了,女醫生緊抱著她。她似乎得到了信心,她終於開口跟醫生說話了!這時,病房裡的所有人都微笑著,大家的表情都在說:「她的聲音很悅耳!」當然往後她的情緒仍有很多反覆,我記得她有一次半夜發作,起來胡亂揮舞,結果被姐姐綁在床上,給打了鎮靜針才能安睡過去。

也有院友接受著腦部電擊治療,她總是整天笑得很燦爛,看來很樂觀似的。她告訴我們,她初入院時很可笑。當時她常誤以為病房裡的藍色階磚是個大海,走路時總會跳踏在別色的階磚上,她還提醒姐姐說,要踏到浮台上,小心別掉進大海。哈哈!她真的很可愛,現在想起來我仍會笑!不過看著她,我卻暗暗地感到一陣冷,因為聽說電擊腦子的快樂,只是會令病人因要快樂而快樂…

另外也有確診思覺失調的院友。有坊間的人說,她們會看到異界的東西。

而我又是個怎樣的病人呢﹖我沒有告訴院友關於我的過去,他們只知道我是個大學生,因工作壓力而來到這兒。看著她們,我突然有一種想令大家開朗起來的想法。我常常試著跟她們和姐姐開玩笑,例如有一次我站在病床上,雙手舉起被單遮掩著自己,跟大家表演變魔術。我說:「你們看著咯,我現在要把自己變走,離開醫院!」然後,我便把身體和被子一併跌在床上,說:「我不見了。」她們都笑了。院內每個院友的床頭都放有一個按鐘,用來讓我們召喚姐姐的。有一次,不知道是誰的鐘響了,姐姐走進來看。其實我和很多院友還真是沒有聽到,當然也沒有人回應。姐姐的表情充滿疑惑,我說:「原來姐姐也有幻聽了!」哈哈!整個病房的人都笑起來。有時跟院友對話,我也會想一些開心的說話,例如有一天下大雨,有院友說:「下雨會令我變憂愁…」我說:「嗯…但雨水卻可以幫草兒洗澡!」她們常說:「媛蕾你都不像有病似的。」而事實上,我這些過份開朗的行為也是因為我的內心很想証明自己並沒有病,或已痊癒,因為我對自己一直很焦急。

在病院裡,每天的生活時間表都很有規律。早上起來梳洗過後,姐姐便會推出餐車派發早餐,有時是粥,有時是麥皮,還有一個小甜包。住在金魚缸裡的要留缸裡吃,放了出來的魚魚們,全都要到大堂用餐,四人坐一枱。當然也會些不乖的院友賴床,但姐姐多數不會迫我們,她了解我們的病,讓我們自由選擇「躲懶」。早餐過後會有運動時間,每天由物理治療師帶我們做那個什麼八式,讓我們在病房裡也可以活動一下手腳,這當然也是自由參與的。有些院友會選擇在大堂看電視新聞。在病房裡,我們每人每天都可以使用一次固網電話,由姐姐在旁監視著,限制通話時間。我記得我入院第一個電話是打給老闆,我告訴他我住進了醫院,要請假最少一星期,但我沒有仔細說明原因,我記得當時我用著開朗的英語跟他說話,我很希望可以減少他的擔心。然而,我聽得出他似乎已猜到了些什麼。手機被沒收了,而我一向沒有抄寫電話簿的習慣,所以所有人的電話號碼我都沒有,想找誰也沒可能。而事實上,我也沒有想找誰。第二次,我勉強憑記憶試撥了一個電話,那是我的一個中學同學。電話撥通了,有人接聽,果然是她,我簡短的告訴了她我住進了醫院,腦裡沒有想她做什麼,只是想找個朋友告知一下。至於校方,我也有打電話回去找教授,我同樣沒有說明入院原因和詳情。他問我在哪,要不要來探我,我拒絕了。我知道所有外界的聲音都會使我害怕,接著一次打電話,便已是告訴媽我可以出院。

每個地方都會有一些屬於它獨特的術語,這裡也不例外。其中一個常用的術語叫「OT」,我猜那是一些興趣活動小組。OT環節每日都會有兩次,分別在午飯前後。初來的病人不可以參加OT,只可以看著其他院友排隊走出病房,去到那個OT的神秘地方。我被放出金魚缸後沒多久,醫生便說我也可以參加OT。我聽著姐姐在OT時段叫喚我的名字,我興奮極了!我和大家一起排隊,一個跟一個,哄哄鬧鬧的步出這個「家」,感覺像是一班小朋友一起去公園玩一樣。OT的地點在病房的下一層,即5樓。升降機門打開了,我急不及待跟隨大隊步出升降機,終於來到這個傳說中的OT地方。看一看門牌,原來OT即Occupational Therapy,是職業治療的意思。這裡是一條走廊大街,沿路上有著各式各樣的活動房間,供院友進行不同的興趣活動。我參加過書法班,導師和院友還稱讚我的字好看!內心有點甜,不記得對上一次被人稱讚是在何時了…我也參加過編織班,製作了一對嬰兒襪子,完成品要用十五元購買才可帶回家。還記得在探病時間,我問媽要十五零錢。哈!是久違了的親切感覺!另外我也參加過國畫班,還有一個圖書閱讀室,裡面有一個小書架,放滿了漫畫、小說等各類書籍。那個房間內也有一部電腦可以供我們上網,但那個位置在我的腦海裡是一個幪上了黑色的可怕地帶,我從來沒有走近過它。因為那裡會讓我看到可怕的電郵。爆炸前我幾乎長開著我的電郵箱,爆炸後卻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都很怕看到電郵,似乎任何有關建橋項目的消息,都會觸發我的情緒再次失控。

有時,我們也會在OT時間被安排見社工。她是個姐姐,雖然年紀看來比我大不多,但在那個迷失的時間,似乎任何人都會被我視作「明燈」。我記得她說過,我爆炸了是因為我天真的童話世界幻滅了。她說在現實世界裡,我仍有很多需要接受的真相。我也記得她形容現在很多剛畢業的大學生的思想仍像是在湯鍋中,烚下烚下,不知道自己想追尋什麼。另外,男病房和中班的院友也會來這裡OT。我見過有一個中班院友,她常常會突然把身體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像按了遙控器上的「暫停」一像,姐姐給她倒數,她才會動。雖然怪笑的,但我看到她的心地善良,一點不覺她可怕。

從OT市場回「家」後,便是午飯時間。午飯每人會有一碗飯、一碟肉和一碟菜,按病人個別的要求加減,還有一個橙。通常這也是姐姐頭痛的時候,因為部份院友都不多吃,要姐姐又迫又哄才會吃下一兩口。我呢﹖情緒沒有怎麼影響我的胃口,反而有時壓力會令我多吃而發胖。丫!差點忘了說說派藥時間,這是早午晚飯後的「甜品」時間。需要服藥的院友都會自動自覺地準備一杯水坐在大堂裡,姐姐會推出藥車,根據藥單逐一給我們配藥,配好了便會叫我們的名字,核對我們手鐲上的病人資料,給我們發藥。有某一、兩位院友每次都會被姐姐檢查口腔,因為她們經常把藥含在嘴裡裝吃掉,再躲起來偷偷把藥吐出來。我每天只吃一次藥,由於服藥後出現頭痛反應,醫生把我的甜品安排在睡前。

接著是午睡時間和第二節OT時間。

再接下一個節目,就是我一整天最期待的時間,探病時間。那是我一天裡唯一可以見到媽媽的時間。住院期間,媽每天都會給我拿來湯和水果,有我最愛吃的提子,也有火龍果。因為醫院裡很乾,不得不多吃點水果。除了這些獎品,給我最大的支持是她每次都會跟我聊天,我告訴她每天在醫院裡的趣事。哈!有一次姐姐笑說我的名字跟我的面形一樣正正方方的,很容易就認出來。我們都笑了!我也會給媽得意地展示我在OT班的作品,媽的樣子看上去很開心,但卻看到她內心隱隱有一陣酸。因為我突然由繪製專業圖則,變成製作庇護工場的勞作。她也會跟我討論工作上的事,出院後應該怎麼走。我是眾院友中最幸福的一個,因為媽每天都會來,而且姐姐說媽很多時未到探病時間已在病房門外等候。有一、兩次我更在排隊上OT時,看到她已在升降機大堂坐著,她也經常是最後一個離開病房的探訪者,被姐姐催促才會離開。這引來了很多院友羡慕的眼光,因為不是每個院友每天都會有人來探望。對他們來說,這卻是整天最難捱的時間。爸也來過一次,那次我們三人只靜靜地坐著,沒有說話。媽有膝關節退化問題,雙腿漸漸成O形,走起路來有點柺。我的家在大埔,從家來這裡路程也不短。其實很多次在媽離開醫院後,我都會哭,有感動的,她很錫我,而更多是心痛的,自己這麼大個人仍要媽這樣為我操勞…在這段期間,她的身體消瘦了很多。

醫院的晚飯時間很早,大約六點就會吃,所以晚上我們也會有餅乾和紙包奶作夜宵。有些院友愛看電視劇集,我通常會選擇早一點梳洗,早一點睡。為安全起見,我們的洗髮水和沐浴露都交由姐姐保管,每次洗澡洗頭都要告知姐姐,讓我們去拿取。

還有其他的日常動作,例如姐姐每天都會推出車子,給我們更換食用水壺,更換洗淨了的病人服。每天姐姐也會給我們量血壓和測體溫兩至三次,姐姐每次都會像在市場叫賣一樣:「快點出來量血壓喇!未量血壓的快點出來量血壓喇!」不乖的我們仍在慢慢的拖著腳步走過去。而每天早上,姐姐也會問我們前一天有沒有便便,哈!回答這個問題很有壓力,感覺像沒便便就是沒功課交一樣。

除了OT以外,另一個很受我們歡迎的病房術語叫「渡假」。由於在這裡的病人住院時間一般比較長,有的什至會住上好幾個月。始終長期困著對情緒也不會好,有時反而令人更低落。醫生會因應病人的情況,讓病人回家渡假一至兩天,回來後再報告情況。我在住院的第十天,醫生說我可以出院。在他們當中,除了那些因一時意氣而被誤判進來的人外,我的住院時間比較短,也沒有試過渡假。

離開前院友們互相留電話號碼,以便日後可以聯絡上,因為我們都很明白我們這班情緒炸彈,很難找到能夠遷就我們的朋友。不過出院至今,我沒有出席過他們的聚會,也沒有找他們,因為出院後我仍很害怕人…謝謝你們陪我渡過了不一樣的十天!

出院當天,剛好遇上八號風球,我在的士上跟媽說:「我現在是個解除了封印的惡魔,連天氣也要隆重配合我的再臨!」那天是2007年,8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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