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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小鬼別鬧了(六)嗨,你回家咯!

2016/4/27 — 6:13

好朋友除了經常陪伴我,鼓勵我去改善與家人的關係,也常常鼓勵我重新去面對校裡的人,尤其是吳教授。好朋友非常了解我的孩子氣,時常對我說:「學校裡的人和教授都沒有不愛錫您,只是您太固執不肯讓人錫。」經過他多番勸喻,我終於鼓起勇氣回到吳教授在中文大學的辦公室,把過去兩年多的內心感受和想法坦白告訴他,他還要請我一跟他一起用膳。原來是真的,教授一直沒有生我的氣,而且也沒有打算要放棄我這個學生。只是情緒小鬼的出現,令大家都變得無奈。這時明白,為何教授從前總是說我太細路女。我也嘗試在網絡上,給當年車禍中頭部受傷的女生發訊息,告訴她我一直對車禍的內疚。她回覆並安慰我那次只是意外,更提議在她放假回港後相約見面。她在中大建築完成學士課程後,到了外地繼續修讀建築。

2009年12月,我在好朋友的鼓勵下,停止了服用情緒藥。為了輔助我安定心神,他根據中醫師的建議,給我買了一些中成藥,令我感到很窩心。這給了我很大的動力去克服停藥引致的不適反應。停藥期過渡得很順利,從此,我終止了服用了兩年多的「開心藥」。

某天,好朋友在收拾家居的時候,偶爾在一本舊雜誌上看到了一篇有關無止橋的專訪。他對我說:「不如我陪您一起再參與無止橋活動,一起回到內地去,好嗎﹖」我對他的建議感到又驚喜,但又害怕。我媽曾經說過,我在車禍中掉了靈魂。他希望可以陪我一起回到四川,讓我克服對那裡和車禍的恐懼,把我的靈魂找回來,回復我對生活的信心。我想,既然他有一個心對我這麼好,那就即管去試試吧!我用電郵告訴教授我們的想法,很感激他的允許。我們也配合了工作假期,參加了一個基金會其中一個四川災後重建項目,地點在馬鞍橋村。義工們的工作是給基金會早前新建的房子刷油,和給房子外的空地鋪砌石頭。雖然那並不是一個建橋項目,也只屬於整個重建計劃的一丁點部分,但對我們來說,能有機會參與已是很有意義的了。出發日期在2010年8月5日,為期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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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報名至出發期間,我的腦海裡不斷出現著很多憂慮和害怕,衝擊著我再次出發到四川的決心。雖然我對那次車禍的過程並沒有太多印象,但仍有著很大的恐懼。我怕看到車子在危險的山路上走,那些很窄很窄的車路,很多時窄得只夠一輛車子通過,倒車讓路的情況時有發生。滿地是爛石和泥沙,並沒有鋪上混凝土。路的一邊是一個隨時會有碎石掉下的山坡,而另一邊往往是深不見底的山崖。開起車時車子會跌跌撞撞,一不小心便會掉下山,尤其在山上的路又彎又急,令我們陪覺驚險。還有司機在車子上不停播放著的藏族流行曲、車箱內悶焗的空氣、和大背包擠迫在一起的感覺,加上一去便是上數小時的長途車程,令我又暈又想嘔。一想起這些,我的腦筋便會崩緊,身體很想捲作一團,把頭顱緊緊抱住,什麼都不想看不想聽。除了自己內心的恐懼,我也很不願意讓好朋友置身那種危險的境況。他本身從事拯救工作,習慣把他人的生命放在前,再加上我了解他有一點點逞英雄的性格,我很怕他會在旅途中有事。

有一天,我終於按捺不住,我的決心動搖了。我電郵給教授,說我要退出旅程。這決定令好朋友很失望,我原以為我的退出也會令他跟著退出,但他卻用堅決的語調告訴我:「既然我報名了,我便沒有想過要退出。」他的說話令我感到很驚訝,衝上來一腦子疑惑:「您參加不是為了陪我拾回自信嗎﹖現在我都不去了,您還要去幹嘛﹖還是您欺騙我,利用我的背景方便您去參加﹖您參加的真正目的是您自己才對!」我很傷心,思緒很混亂。他卻對我說:「不用怕的,到了四川我會拖著您不放手!」並說:「如果您內心真的仍未準備好,出發前決定退出,為免在當地爆炸而影響大家,也會是個成熟的決定。」聽罷,我的腦子冷卻下來:「好!我去!」還記得教授在機場問我:「一個去還是兩個去﹖」我確定的回答說:「兩個。」他說:「很好!」哈哈,我的情緒小鬼常常就是這樣,明明事情就跟原來的計劃一樣,卻總要弄得大家團團轉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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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次團隊裡我所認識的只有寥寥數人,很多都是新臉孔。他們大多都不知道我無止橋裡的過去,令我的心理壓力沒有想像中那麼大。出發途中,我鼓起勇氣跟穆鈞說:「我知道我之前曾帶給你很多麻煩…對不起!」穆鈞是項目領隊,我常笑稱他像個老大,他是無止橋的開創班子,當然也很清楚鄧波鄉的事。聽罷,他有點不解。有人叫他了,他便趕著去幹其他事宜。

飛機抵達攀枝花,那是前往目的地的中轉站。入村的路仍要乘坐旅遊大巴,再轉乘小組車子,小組車子的車程約六小時。計劃的行程就是這樣,兩天去程,四天工作,兩天回程。這次和我在鄧波不同,小組車子不是吉普車,而是包包車。負責駕駛我們小組車子的是個女司機,車途上她並沒有播放藏族流行曲。車路也爛,但山車並不多。包包車沒有吉普車般的避震,一路上跌撞得很,頭痛沒有停過,非常辛苦,幸好暈車藥制住了我的胃子,沒有吐。好朋友除了一路上安慰著我快要到外,還細心地帶來了一個充氣頸枕給我套在頸上,減少頭顱撞向椅背的痛楚。他也全程陪在我身邊,令我在車途上不覺驚慌。不過,我心裡仍會問:「明明我已經歷過,為何我又要再重覆一次﹖」

到達馬鞍橋村時已入夜了,我們稍為整頓行李,吃了點東西便休息去了。

第二朝醒來,我的頭痛已舒緩了很多,而且村子裡清新的空氣和一大遍綠油油的田園風光,令人感覺充滿朝氣。吃過村民給我們煮的麵條,我們便分組展開工作。我和好朋友都被分配到鋪地的工作,負責把大小形狀不一的石頭鋪砌在空地上,再用碎石和砂子填補縫隙。石頭都是村民從河床取過來的,無限量供應。雖然我和好朋友屬不同的鋪地小組,但由於整塊工地都被一座弧形的房子包圍著,我就算在任何一角工作,視線也可以很容易找到好朋友的踪影。有時我搬動著重重的大石子,他會突然出現幫我。這時,彷彿汗水也變成甜的!哈,似乎說得太肉麻了吧!也是的,我也很多次以為可以用愛情去逃避一切,但原來情緒世界並不是這麼簡單。

午飯也是村民給我們弄的,通常是一大鍋白飯,一大鍋湯,還有好幾盤菜和肉。好朋友說村裡的飯比平日吃到的短小一些,很美味。後來在回程時所經過的地方裡,也再找不到那種飯。這裡早午晚餐都會配上幾碟不同的香料,我不吃辣,所以沒有嚐過。每逢到吃飯時間,穆鈞會大叫:「痴番咯!(吃飯咯!)」哈!還會用那個會唱生日歌,卻又走音的擴音器,來召喚我們。我們便會走到房間,拿來自備的餐具用餐,餐後各自清潔餐具。有時,村民也會給我們甜品作獎勵,那是甜美的西瓜,吃得我們全都忘了儀態。這令我回想起甘肅省裡的毛寺村,那個首條無止橋落成的美麗地方。

中午飯後天非常熱,太陽也曬得猛烈,我們會有一段兩至三小時的休息時間。有些人會選擇午睡。我和好朋友都愛用這段時間在村子附近四處走走。我們沿河邊走著,每走到高地上,我們都會看到川震對大地破壞的痕跡,不少山坡也有著崩塌過的缺口,露出鮮色的深層泥土。好朋友的野外活動經驗豐富,一路上他給我解說著各種地理現象,像是個中學老師帶著學生實地考察一樣!走到河床上,我發現一個又一個的怪洞,形狀看來很眼熟,你們猜那會是什麼﹖那原來是村民把石頭搬走後留下的窪,哈哈!

走了不久,我們遇上了幾個當地的小朋友,我們試著用有限的普通話和自創的手語,跟他們聊起來。我們問他們家裡有牛嗎﹖有羊嗎﹖嗯…那麼小雞呢﹖放假會玩啥﹖上學的路途遠嗎﹖…我們也問他們川震的經歷,家人都安好嗎﹖他們說:「都安好。」我說:「那就好了!」他們微微點了點頭笑了,想了一想,說:「嗯,不過牛兒們都沒了。」他們帶我們走到附近的一所學校,走到山上看風景,看那些地震後政府新建的房屋。我們在店舖旁的大樹下休息,一起喝那會令人「喔!」的可樂。他們都很喜歡用手拖著我們的手。那幾天的中午,我們都相約去玩,我們給他們展示數碼相機上的照片。我答應他們回家後給他們寄照片,他們都興奮極了,還給我們寫了他們的學校地址。他們其中一個女孩叫「小尊」,嗯,名字的發音是這樣。我們臨離開的一天,她帶我們到訪她的家。屋子都是用木頭和泥土建造的,房間看進去很暗,柵子裡飼養豬和兩頭小牛,也有一個兩層的木棚子,上層放著乾草。她知道我們要走,給我送上了一些小飾物,我也把我的鎖匙扣送了給她。雖然他們的眼裡暗暗隱藏著很多對將來的未知道,但他們都樂觀堅強,對著我們沒有吝嗇一絲開心真摯的笑容。

晚上,好朋友會陪我走到馬鞍橋上看星星,那是基金會較早前完成的建橋項目。沒有街燈干擾,漫天都是明亮的星星,偶爾還會看到流星。我們靜靜坐在橋上,聽著河水的流動,呼吸村子晚上的氣味,那是經過一天的辛勞後最好的禮物。我們也聊鄧波鄉的事,置身團隊當中,好朋友似乎更能了解我當年的所面對的心情。聊著,不時會有經過的電單車和照明燈光破壞浪漫的氣氛。唉!也真掃興! 洗澡,是我們一天裡第二件最大的禮物。村子裡只有「生物分解」的廁所,洗澡更是一件奢侈的事。我們每晚都到可提水的村民家,簡單的洗一洗身上的汗和泥,那已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了!謝謝哦!有一天晚上,穆鈞突然走來對我說:「我記起來了!」他知道我在出發時跟他說的,是那次車禍。我哭了,我跟他訴說了我的種種內疚,他說:「都過去了,現在你已重回無止橋的大家庭咯!」聽罷,我的內心似乎輕鬆了一點點,起碼我對他表達了我的歉意。

在當地師父的協助下,我們如期把地鋪好了。我們離開村子回家去。整個旅程上好朋友照顧我無微不至,讓我和情緒小鬼都平安渡過。回程時我們坐火車,他還用零分的普通話去跟內地乘客對調床位,好讓他可以睡在我對面。他對我說:「小meg的靈魂被找回來了!」

雖然我不是第一次走到鄉郊的地方,但大自然的景色和漫天的星星,總會令人一再洗滌心靈。從四川回來後,我和好朋友各自都思想了很多。我的腦海浮現了出發時問自己的那個問題:「為何我又要把經歷再重覆一次﹖」我有了答案,我發覺這次重返四川,不是把經歷重覆,這是一個全新的旅程,跟過去並無關係。它告訴我鄧波鄉的旅程已經過去,車禍和驚慌都已經過去。而我,活在的是現在,車禍和驚慌都不在我身邊了。好朋友也告訴了我他的感想,他感謝因為我的關係,讓他接觸到無止橋,有機會去到四川當義工,給他的生命加添了意義。他的話令我很欣喜,起碼我保下來的性命可以給好朋友帶來快樂,這便什麼都值得了。安頓過後,我依照承諾給小朋友們寄了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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