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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仍然未得勝:記何韻詩 2016 演唱會

2016/10/17 — 12:39

2016年,何韻詩舉行了四場紅館演唱會。(HOCC fb page 圖片)

2016年,何韻詩舉行了四場紅館演唱會。(HOCC fb page 圖片)

【文:鍾承志 (生命工場總監/創辦人)】

相信過去兩年多,不少人或多或少都感覺到生活上的變化,何韻詩也是。

從伊館走到紅館,阿詩也花了些時間適應,如何將過去已建立的偶像形象,與現時的社會參與作整合。伊館那次《18種香港演唱會》想說的很多也很用力,同時阿詩大概也覺得再唱自己過去大熱作品好像不太合適,因此也唱了很多很多別人的歌來寄意。但她在這次演唱會突破了這個盲點。她說過歌也有它自己的生命,而這個生命正正是她和幕後創作團隊,找到了舊日的歌詞文本(text),與現時社會的語境(context)的結連。因此,歌迷可入場聽回她的作品外,配合各式各樣的舞台效果、舞蹈、編曲、符號及隱喻,也可領會每首歌今天所賦予新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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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演唱會主題「Dear Friend,」意念來自二次世界大戰前夕,甘地寫給希特拉的信,希望可以阻止這場災難的發生,但可惜事與願違。而演唱會也正正是由此作起點。

舞台以戰爭遺址,飛機墜落了、橋也斷了,一片頹垣敗瓦。入場時螢幕播著《親愛的黑色》MV,正是戰爭一幕幕槍林彈雨、掙札求存,在將近斷的橋上爬行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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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重新開始?

演唱會就在萬物皆灰的時候正式開始,有一個人行出來,記得一個約定、一個《舊約》,一個就算是有子彈、海嘯、地震,都要撐下去的約會,就是要去證明,人世間生死之約仍然在流傳。

一個人要找夥伴,總要找合拍的人。台上阿詩與另一民族樂手(Handpan)兩種樂器合奏,『同一刻飛上天、同一刻跌下水』,成為了出生入死的一對。這樣的《韻律泳》,就是希望為感到仍然悲觀的人,『表演創舉』,成為一種鼓勵。

他們成功鼓勵了更多的族人,開了一個《豔光四射》的螢火會(是有精彩的玩真火的表演),族人一齊『於災難裏派出飛吻』。當唱到『能仰望偶像誕生』的時候,阿詩特別舉高手掌,用力地指向四面的觀眾;而唱到『印下巨星手掌印時』阿詩和舞蹈員一個一個舉高手掌,就是要告訴觀眾,每一個人都是巨星,都可印下手掌印。這正正與及後的《是有種人》互相呼應。

如是者,一個充滿不同才能、彼此相愛的秘密組織《我勁愛你/光明會》,就此誕生。可是,這裏仍然只是一個戰爭遺址,失去的太多,要可以如何再開始?『早點看透』便是解藥,當領悟到『失去就是富有,它會成存日後』,便會『更自由、更自由』。《拋磚引玉》一曲除了鼓勵一眾族人,再放回今天的阿詩個人身上,也極有意義。雖然路更難行,但『有得便有失』,現在更自由、更可掌握自己想做的事、想表達的想法。

何韻詩的初衷

初衷的方向可以很集體,但初衷的源起也可以是很個人的。遺址上剩下阿詩在回想初衷。

阿詩曾於加拿大滿地可居住,及後回港參加歌唱比賽入行。歌曲《滿地可》推出時本來是講述她回憶自己在當地的生活及年少時如何喜歡音樂;今天,『家裏比印象更加遠的』是戰爭遺址,也是香港。『何事要出發,實在沒有忘』、『仍不愧面對,出發是熱血之驅』說的就是初衷。而香港,也是她的《光榮之家》,雖然『我的家很擠迫,迫得差點我也放不下』,但仍然『當它寶貝』。細聽時如果有細心留意歌站和這個演唱會的場景比喻,聽到『斷了臂那雨傘,仍然自願以身體相許』這句歌詞時,一股激動即時湧上心頭。

何韻詩的初衷,當然少不了她師傅梅艷芳。唱完兩首阿詩當年描述對師傅感受的歌後,阿詩自言師傅走了後留下了一個盒子,這個盒裏面好黑、好重,當時不知道為何要送給她,但現在覺得是禮物。如果一直留意阿詩以往的作品,盒子一直代表過去、代表回憶。梅艷芳正正是六四後,長時間拒絕往內地工作的藝人。相信阿詩對她的喜愛,與梅艷芳看準收她為徒,當中的經歷,也促使阿詩作今天事業上的決定。相信『沿途染黑,還是記得,回到最初燈塔』《親愛的黑色》大概也是這個意思。

戰地裏尋找愛與想像

空襲來了,戰爭又來了。阿詩就帶著大家在戰地裏尋找愛。這對年青戀人離世了,但卻在『縱各有信仰』的戰爭中,做到『他跟她始終從沒更改立場』,『沿途甜或酸,仍然互相緊靠』《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這不就正正是在任何戰場上都需要的一份力量嗎?《禁色》雖然已有多人翻唱多次,本來說的主題是同性愛,但今次放在戰地中卻把歌詞的意景拉闊了,就好像回應著這對剛死去的戀人:『無需惶恐,你在受驚中淌淚,別怕愛本是無罪』。而『願某地方,不需將愛傷害,抹殺內心的色彩』中的內心色彩,除了是對年青戀人的回應,不就正正是我們香港人每個人心內被否定的一種期盼?緊接這歌後的《勞斯萊斯》配上軍人版本,就更為動人。這次《禁色》說的將同性愛主題歌曲,結連及超越至社會每個人的內心,成功顯示當中的真‧大愛。

在戰地中,找到了對方,找到了愛,就找到了動力。『由從前若有所失、由從前認輸怨命、經已變做自信和後勁』、『為何尋遍世上,追索著名與利,令人圓滿卻是你』《圓滿》的,不單單是愛和快樂,也是快樂、也是目標。阿詩希望大家在中心間多幾間房出來,一個給快樂,一個給想像。在網上看到一篇阿詩演唱會前的訪問,訊息大概就是說與怪獸作戰不要成為怪獸。握著這種愛和快樂,就好像希望大家在怨氣這麼重的氛圍下,要緊握著這些,不要成為怨氣的一部份,讓自己更能夠堅持、更加能夠煉成鐵。

族人與族人間的爭戰

槍林彈雨過後,引起的不是族人對軍隊的反抗,反而是族人與族人間的爭戰。這個設定與當今社會狀況極為相似。

大量族人在民族音樂下起舞作戰,排舞和燈光故意將阿詩的出場收起,只是在人埋中直到第一句歌詞響起。這更能顯示族人的力量,其實不是單靠一個人,也是能夠變成同一個團隊抵抗外敵。神奇的是,在兩個群族戰鬥過後,竟然出現抵禦的族人自己族人相爭,父子之間其實也是有對立鬥爭,兒子最後更有與眾人同一個節拍出現。其後阿詩特別於謝幕中介紹,他們是來自巴西的父子。這種世代之爭也是同樣地響起警喻。

在上述的鬥爭中,響起的是《金剛經》。儘管看到的戰爭好像有勝有負,但聽到的卻是「我們仍然未得勝」。而化解這場風波的,就是那位持水晶球、S勾形燈光裝置的日本藝術家(Illusion Juggler),他一出場便將兩個族群隔開,又在歌曲結尾讓兩族人結連仰望。

這位藝術家到底代表了甚麼?及後兩首歌就好像化喻每位族人爭鬥後的內心。歌曲《木紋》說的是回憶,藝術家將一個個水晶球把弄,就好像將每位族人的回憶梳理。而歌曲本來說的是一段愛情,今天說的是族人參與鬥爭後的心情。『如果一手鋸開枯樹,木不會發現痛。不過,日日澆水的我覺得被挖空』努力過後得不到成果,感覺痛、感到失望,極難『扮成從未裁種』。如果要否定這個經歷,梳理後便覺得『年輪未可推翻、化不淡』。這些記憶水晶球已埋在身體血液裡流轉,如何好好看待自己的記憶?

及後阿詩和藝術家拿著S勾型的燈飾,唱著《青山黛瑪》。這歌本來是日本女歌手的名字,黛瑪(Thelma)這個名字擁有「意志堅強」的意思,是承繼父親曾祖母的名字。後來阿詩在Ten Days In The Madhouse一碟再在起用討論受精神困擾的病人,而這裏卻是如何看待糾結。阿詩手握著糾結,觀察著藝術家如何輕鬆將糾結變成符號,在手中把玩,『人類意難平的,一切問題,你都一笑避開』。阿詩最終將糾結放下,『好想學你安居這套房』,藝術家卻拿上手進一步結勾化作精神符號,最終化作一雙翅膀翼、消失了!看著是感動的,尤其是當自己腦中有糾結放不下時,更是錐心鑽骨。

哪裡是只有我們知道的地方

在這樣困難的處境,讓不少人少也曾想過要離開,因為對這個地方感到失望。『Is this the place that I've been dreaming of?』也是不少人問過的問題。生活過得複雜,以往簡簡單單的生活變成過去了。『Oh simple thing where have you gone?』要去到《Somewhere only we know》,要去到一個只有你和我知的地方,可能是一個有很多《是有種人》的地方,也可能是一個人們在全黑中也能找到燈搭的地方。

『誰也在危難中灰心過 』、『誰也是被珍惜過』當《千千萬萬個我》聚在一起,戰地中第一裸樹長出來了!橋靠著人群填補了!若果陣亡,『勇者不只得我』,『延續天真的我』。聽著、看著那打氣般的歌聲,感覺是受激勵的。

但這是否故事的終結?謝幕時背景音樂的是《金剛經》,「我們仍然未得勝」又再響起。是,不論是戰場上的族人,或者是香港人,仍未得勝,夢還沒有完。

要平衡不同入場觀眾的期望、突破一貫紅館演唱會的模式、、再加上要探討一個看似死路的議題,最終回應卻可令人深省、離場時帶著一種腳踏實地的鼓勵,從來也不是容易的事,這演唱會是成功的。看到一位歌手,沒有大財團,卻能夠團結起一群人、夠辦一個如此豐富的演唱會,為大眾示範帶出更多可能性的希望感,仍未實現的就讓我們去實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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