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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做老竇 Episode Five

2015/3/12 — 23:59

遇上難堪的事情,逃避現實是人的天性。

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會不斷為自己製造無窮無盡的籍口,讓自己繼續逃避下去。那些為了短暫逃避現實的臨時方案,會無了期地「臨時」下去。不識趣的旁人會問:「咁長遠點解決?」當事人的答案,永遠是:「等情況穩定下來再決定吧。」

情況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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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情是,那個長遠解決方法未實行之前,情況是無可能穩定下來的。

對此,當事人其實比誰都清楚,只是真的要將現實情況「穩定下來」的話,他(們)便要先承受那痛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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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其實就是怕痛吧。

*****

時間又再過了一年。這一年,我見證了一個家庭的「分拆」,也見證了另一個家庭的重新「整合」。

分拆的,自然是Kelvin和Iris的一家。年頭的時候,Kelvin終於決定搬走了,剩下Iris跟囝囝同住。Kelvin每個星期會抽幾天「回家」晚飯,然後待囝囝睡著之後,就靜靜離開。無知的囝囝,最初還以為Kelvin是住在這個家裡的。

Kelvin在家裡的時候,會刻意與Iris裝作若無其事,好讓孩子感受不到,他的家庭已經接近破碎的邊緣。這個「響屋企做戲」的計劃,據Kelvin最初所講,是暫時性的。這個「暫時」,一下子就「暫時」了一整年。Iris最初還是很克制,很耐心的配合著Kelvin這個臨時計劃,希望Kelvin會回心轉意,但一日復一日,情況還是一模一樣沒有改變,Kelvin回家時,對她的態度也變得越來越冷淡,一直冷靜的Iris也開始沉不住氣了。

「終於有一晚,吵咗鋪勁嘅。」這天Kelvin到了我家打邊爐,他望著那個熱騰騰的湯煱,深深嘆了一口氣:「Iris問我,到底要做駝鳥做到幾時…我話我好忙,過埋新年先再算吧…」

我跟心穎交換了個眼神:「然後呢?」

「然後佢一句我一句,越鬧越大聲。」Kelvin喝了一口Asahi:「結果就連已經訓著覺既囝囝嘈醒埋。」

「我哋鬧得太兇太大聲,囝囝見到,嚇到大聲喪喊收唔到聲。於是Iris即刻衝埋去攬住佢…我當然都第一時間走埋去睇下個仔有冇事,但我行到埋去,就俾攬實個仔既Iris一手推開咗,感覺係,我好似係個徹頭徹尾既外人,而唔係囝囝既爸爸一樣。」

「感覺好難受?」我問。

「當然難受。」Kelvin說:「難受到今晚要上嚟揾你兩公婆陪我,咗住你地二人世界囉。」

「但你都好難怪Iris㗎喎。」心穎在煱裡夾了塊鯇魚片給Kelvin:「女人嘅母性響緊急關頭係會有啲條件反射既反應嘛…」

「我唔怪Iris…」Kelvin咬著魚片:「我覺得難受,唔係因為我忽然好似個外人咁…而係,我開始感覺到,Iris同我過去一年裡面做既呢場戲,好似已經唔再呃到個仔咁。」

這一點我明白。Kelvin同Iris既囝囝,現在兩歲幾。成年人都以為,兩、三歲的小孩子,甚麼也不懂,你對他說甚麼他就會信甚麼,簡單點講,他們是「好易呃」的。你更加不可能向他們解釋,甚麼是「婚姻」關係,又或者甚麼叫做「婚姻出問題」諸如此類的概念。正是基於這個想法,Kelvin決定跟Iris在囝囝面前「扮冇野」,以掩飾他們已經接近破裂的婚姻。他們相信,讓孩子活在這樣的一個謊言之下,孩子會快樂一點,成長也會健康一點。

但這個做法的荒謬之處,是這場戲,不可能無止境的演下去。孩子始終會長大,這個謊言始終會被識穿。最初Iris同意這樣做,理由很簡單,是她主觀地希望,Kelvin會有回心轉意的一天,在Iris的心裡,這並不是一場要無止境地演下去的戲。但Kelvin呢?他心知肚明,自己其實不打算回頭了。這場戲,終有一日要演完,那時他們三人都要面對殘酷的現實。

「我真係唔知依家啲細路食咩奶粉大…」Kelvin搖了搖頭:「個個都咁人細鬼大既?我地以前細細個果陣,好死蠢既之嘛,人講乜就信乜,邊好似依家啲細路咁醒架?」

Kelvin這個人,好奇怪的。工作上他是個絕頂能幹的人,做是又快又狠又準,總之就是絕不會拖泥帶水的那種人。但若果是有關自己的感情和生活,就總是糊裡糊塗,拖拖拉拉。之前聽Kelvin講,他跟Iris的那場戲,他根本就沒想過要何時結束,總之是拖得幾耐得幾耐。我勸過他要好好計劃一下,盡早為這件事做個了斷,這樣對大家都好;但他每次聽到這個話題,也總是胡混過去。他以為,小朋友容易受騙,他這場戲總可以平平安安地演三幾年吧?但結果呢?沒錯小孩子的確搞不通甚麼是婚姻概念、搞不通你們這些成年人在背後盤算著些甚麼;但小孩子還是有感覺的,而且我覺得,他們的觸覺,比我們這些自以為聰明的成年人,來得還要敏銳。例如,爸爸媽媽的感情好不好,他們也許說不到自己的感受出來,但他們還是可以隱隱約約地感受得到的。家裡的氣氛好不好,安全感夠不夠,他們說不出來,但他們是感受得到,而且這種感受也會從他們日常的舉動不自覺地反映出來。

Kelvin的囝囝,據他所講近幾個月,變得越來越躁動,好像常常都很不安般。夜晚睡著之後,也常常會夢中驚醒。醒後卻嚷著要找爸爸,他彷佛真的感受到,每天晚上,爸爸在自已睡著之後,就會離開。這個情況其實最初是Iris跟Kelvin提出的,但一直以來,Kelvin都以為,這只是Iris老作出來的故事,借孩子之名希望騙他回家的技倆。

「直至有一晚,我響屋企食完飯搞肚痛。」Kelvin淡淡地說:「響廁所搞左好耐,所以比平日遲咗成粒鐘走,點知真係俾我撞正囝囝發惡夢嚇醒咗。原來Iris真係冇講大話,佢一起身,真係想揾爸爸。」

「佢衝出客廳見到我,就攬實我叫我唔好走。」Kelvin嘆了口悶氣:「我就心諗,乜你平時真係知道,我每晚響你訓著之後就會走?我地真係連個細路仔都呃唔到?」

聽到這裡,心穎、Kelvin和我都不自覺地靜了下來。只剩下檯上那個熱煱所發出的水滾聲音。

「咁因咩事同Iris鬧起交上黎?」我問。

「自從囝囝有呢個『夜晚嚇醒揾爸爸』既情況之後,Iris也都變得唔耐煩了。」Kelvin的語氣依舊很平淡:「果晚佢情緒大概有啲失控,佢問我到底想拖到幾時,幾時先肯認真解決件事…」

「查實佢冇講錯喎,事實係總不能無了期咁保持現狀,事情總要解決的。」我老沒好氣地說。

「我知,但Iris只想我用佢要求既方法解決嘛。」Kelvin一臉無奈:「橋,你知我唔會的。」

我當然知道,Iris所要求的解決方法其實只有一個,就是要Kelvin回心轉意「返屋企」,從此就happily ever after。這個方法自然只是Iris一廂情願。但我討厭Kelvin的處理態度…你明知道這個方法你不能接受,那你就提出你自己的方法去解決吧。你要走,要分開,要離開這個女人,我是個外人當然沒有資格批評你這個選擇。但你要走的話,就走得徹底一點,不要好像走了但又天天在那裡裝作若無其事地生活,那你叫Iris應如何自處?那孩子又該如何自處?

Iris雖然生了孩子,但尚算有幾分姿色。我心裡是這樣想的:Kelvin你如果能在這個時候就狠心一點,跟她分開得乾乾脆脆,消滅了Iris心中跟你復合的希望的話,趁大家年紀還未算太大,Iris還是有時間有機會可以找另一個好男人和她共渡餘生。偏偏Kelvin這邊廂卻在拖拖拉拉,間接讓Iris抱著個不切實際的希望,結果是浪費著她僅餘的青春。

我忍不住口跟Kelvin說了我這個想法,想不到Kelvin這樣跟我說:「但我唔捨得個仔嘛…」

「頂你丫仆街,你想點呀…」我自言自語地說。

也許Kelvin也感到我對他的處理手法有點意見,所以就急忙轉了話題:「阿嫂,你快啲食多啲啦,今次見你,又瘦過上一次啦。最近返工係咪好忙?」

*****

人類果然是結構超複雜的動物,像Kelvin,一部份的他是個既果斷又能幹的年輕才俊,但另一個部份的他卻是個拖拖拉拉優柔寡斷的死仆街。我估有些人會覺得他的駝鳥性格是源於自私,但我想起讀書的時候,Kelvin與Selina那段拖拉了N年的感情,我想Kelvin其實只是冇膽。

藏在那氣宇軒昂、自信滿滿的軀殼裡面的,是一個既脆弱又慌張的心。

離開我家之前,Kelvin問我有關阿杰的事。

「最近有冇見過阿杰?」Kelvin問。

「見面就冇,不過通過一次電話。」我說:「佢話Mandy轉返做in house,返工時間穩定過以前好多。個仔就好似話終於從外母屋企接返同自己住,好似一切都幾好丫。」

「唔知係咪我敏感呢?」Kelvin想了一想:「上個禮拜我響中環撞到Mandy,同佢吹咗幾句水,我問佢地最近幾好嘛,佢好似欲言又止咁,仲話叫我自己問阿杰喎。」

「咁奇怪?」我說。

「係呀,你有時間揾吓條衰仔睇下發生咩事啦…我就唔得閒架啦,自身都難保。」Kelvin苦笑:「講時講,你老婆係咪真係返工好辛苦呀?瘦咗咁多嘅?」

「唉,上年佢轉咗個老細,中年,超級事業形,單身女人…」我苦笑:「everything explained, right?」

「明晒。」Kelvin拍了一拍我膊頭:「睇住個老婆啦,如果要生仔嘅話,要養好個身子先掂呀。」

「生仔?睇見你呢啲損友搞成咁,仲敢生?」

駝鳥,其實又豈只Kelvin一個?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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