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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做老竇 Episode Ten

2015/3/23 — 16:58

「你知唔知我其實有幾後悔生咗小朋友?」

「細路仔出世之後,將之前所有既好日子都推冧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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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句話,是阿杰跟我道別之前所講的。

我說他一走了之是不負責任,做男人不可以這樣子的;他卻跟我說,我未去到有兒女的人生階段,他所面對的困惑,我不會明白。「你唔明」這句話是無敵的。我唔明,所以我應該收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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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小孩子帶給成年人的困惑,我是沒有經驗,講些甚麼都沒有說服力。但面對家庭和另一半,我習慣將事情簡單化去解讀。一切對對錯錯,我還只是歸納為一個簡單的問題:「你愛得她們夠不夠?」愛得夠,事情再困難你都會咬緊牙關捱過去;愛得不夠,你總會輕而易舉地找到無數個放棄的理由。

很多人說結婚會讓生活徹底改變,但我相信,相比結婚,生小孩對於生活改變的程度,還要強上不知多少倍…應該是那種「翻天覆地」的級數吧。小孩子出世,對父母不論在精神上還是體力上需求之巨大,對好多人來說都是想像不到的。我認識不少朋友,婚姻出問題的時間都在孩子出世之後的頭一、兩年,於是他們都說覺得後悔選擇生小孩,甚至心裡對那孩子存了點怨恨,覺得自己的婚姻,是被孩子的出現所破壞的。

但實情是,許多婚姻出了問題的朋友們,在孩子出世之前,彼此就早已存在著一些問題:有些是夫妻之間的信任不足;有些其實是暗地在互相計較;也有些是夫妻二人各自的一些人性弱點…在生活穩定、環境沒有甚麼大上大落的情況之下,他們這些問題都被隱藏起來,彼此都不易發現。但小孩子出世,卻會將這些穩藏著的問題,從泥土的深處挖出來,逼大家一起去面對。本來好夢一樣的婚姻生活,一時間由天上掉落凡間。在現實面前,夫妻的感情面對考驗了。夫妻之間,共富貴永遠很容易;而生小孩子,就好像強逼夫妻二人,一起經歷一次「共患難」的過程一樣。是否能走過這一關?就要看彼此的感情根基了。

*****

往後那半年,即使我時常都會到上海出差,但我總是提不起勁找阿杰見個面。也許上次見面時,我的語氣也不太客氣吧,自此之後,阿杰也沒有再主動找過我了。我們的年紀越大,份人就要面子。年輕的時候,即使跟好朋友大吵一場,一起到球場踢場波,爆幾句粗,甚麼怨氣也會消了,有誼還是會延續下去。現在呢?即使不是有過甚麼大的爭拗,一旦觸及要害,只要稍有意見不同,那就連朋友都幾乎做不成了。人家常說女孩子小器,但我們這些中年男人,其實又好得了幾多?

我不知道,阿杰一直以來對我這個朋友有甚麼期望,但那次我跟他在上海見面時,我感受到的,是他怪我「唔撐佢」。做朋友如果有甚麼需要幫忙的,我做得的都會做,但撐你?撐甚麼?點樣撐?我沒有可能因為Mandy反口不肯做full time mom,又或者同情你要被逼跟你那個有點難頂的外母常相見,而要認同你之後的所作所為的。困難時刻男人選擇一走了之已經夠窩囊了,還不止,搞個婚外情都只因Mandy不好?Come on,你想點?

這個撐唔撐老友的問題,不久之後就延續到Kelvin身上。

Iris跟Kelvin的問題,我認為比阿杰的其實還要複雜一點。Kelvin和Iris在婚姻出問題的初期,Iris在面對外人的時候,還是一直裝成為一個幸福太太的模樣。及後Kelvin搬走了,Iris也沒有願意跟別人承認過自己的婚姻出了問題。直至Kelvin最近終於狠下心腸,在分居期滿之時選擇申請離婚,Iris才忽然醒覺,這段婚姻,真的沒有辦法挽救了。

Iris這個心態上的轉變,也反映在行為上。從前Kelvin還是會每日回家吃飯,裝作若無其事般去跟兒子見面。Iris跟Kelvin雖然時有吵架,但對於Kelvin回來見孩子,也不會有甚麼阻撓的。但自從Kelvin真的申請了離婚之後,一切都改變了。Iris開始千方百計阻撓孩子跟Kelvin見面,她甚至將屋企大門的銷匙也換掉了。

在這個心理狀態改變之前,Kelvin對Iris而言,是個為了挽婚姻,而或多或少需要去討好的對像。但情況卻在正式申請離婚之後一百八十度改變了。現在Kelvin不單止是外人,還是個「仇人」。

「我有成兩個幾月冇見過個仔,連聲都冇聽過呀。」Kelvin顯得很心煩。

「咁你打算點?」我問。

「挑!可以點呀?唔通爆門入屋?還是趁個仔放學嗰陣,好似縛匪咁擄佢走?」Kelvin苦笑:「法律處理囉。睇吓法庭可唔可以做啲咩,響呢段時間裡面至低限度俾我見下個仔囉…」

想不到情況會變成這樣的。

「離婚之後,咁囝囝跟邊個?」我問。

「我唔知道…」Kelvin說:「但我肯實唔想呢世都再見唔到個仔。」

「係咪即係要對簿公堂?」我嘆了口悶氣。

Kelvin點了點頭:「咁你撐唔撐我?」

又是那個「撐唔撐」的問題。我還是那個疑問:「你查實想我點樣撐你先?要我認同你應該響Iris手上爭番個仔返嚟?還是要我借錢俾你俾律師費?」

Kelvin苦笑了幾聲:「老友,我都唔知。律師費我都仲未窮到要問你借既。至於認同我要爭返個仔返嚟…可能係掛。」

「你肯話撐我既話,咁我個心就安落些少囉。」

「頂你,我當做善事。」我笑了笑:「就當我今晚撐你吧。」

「做老友,我都唔想你冇咗個仔…」我望了望Kelvin:「不過你自己諗清楚,點樣先算係對個仔最好吧。或者個仔跟住Iris,會好過跟住你都唔定呢。」

Kelvin無奈點了點頭:「呢個我明白。我同律師傾過呢個問題,如果真係要爭,少不免要妖魔化Iris,去prove個仔跟我係個better option。畢竟曾經係一場夫妻,我其實唔想搞到咁。」

我想起阿杰,這些時候,男人其實都很脆弱吧。有些事情,自己其實都過不了自己,對自己的決定和行為,他們心裡其實都有所保留,於是嘛,就想到找朋友來「撐一撐」自己,讓自己好過一點,也讓他覺得自己的決定「理所當然」一點。

除了要求朋友撐之外,人要justify自己的所作所為,很多時候都靠把站在對立面的人妖魔化,讓自己能夠站在道德高地之上。我逃避,因為她不好;我出軌,也是因為她不好…總之我做甚麼壞事錯事,都一定有一個苦衷,就是她不好。

在這個問題上面,Kelvin起碼比阿杰清醒一點。起碼他知道,婚姻出了事的責任,不應只推在Iris身上。

「橋,其實所謂撐我嘛…」Kelvin拿起了啤酒樽:「你肯得閒出嚟應酬我,借對耳出嚟聽我發吓牢騷,就已經夠晒朋友了。未來既日子如果真係要同Iris對簿公堂,可能會好醜陋的。到時可能我聊冇面叫你企響我嗰面的。對與錯,我唔識分,我只係但求成件事可以有個好既解決,然之後Iris同我都可以各自move on。」

我跟Kelvin碰了一碰酒樽,沒有再說半句話,然後將剩餘的啤酒一口飲光。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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