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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九個少年的音樂抗爭 - 一個獨立社工的回憶錄

2016/11/30 — 14:11

【文:Eddie(獨立社工、Passion Music 創辦人)】

我是一名80後獨立社工,過去五年與一班少年同行,以音樂創作和演出為香港年青一代發聲、為眼前不公的制度抗爭和為了我城的自由吶喊。在2014年雨傘運動後,我辭退了穩定的工作,幾乎用盡僅有的儲蓄,自資設立了一間音樂中心,以此作為基地培育青少年成長、公民教育等工作。從校園、社區、金鐘、叱吒走到今時今日,我們還是帶著坦率的心境,希望在這紛亂的時代,用音樂為我城帶來一點力量,為香港年輕一代發聲。今年是樂隊 (Boyz Reborn) 成立五周年紀念,我希望透過一篇文章,分享我跟他們在動盪社會中的成長故事。

從小五唱到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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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們相識於2011年,當時他們只是小五生,而我則是一間社區中心的職員。那時我在中心的康樂室認識他們,平日放學都會陪伴他們做些社區中心的經典玩意,做功課、玩Boardgame、打乒乓球等,年紀小的他們都是天真爛漫,隨著年月我跟這班小伙子建立了深厚的友誼。跟他們熟絡後,我開始懂得可愛個子背後的故事,雖然他們背景各異,但不少在學校面對沉重的學業壓力,嘗試努力也追趕不了進度;也有性格比較內向和悲觀的,成長遇上一些經歷令他們提不起勁,甚至曾經覺得自己事事不如人。

當時我感到十分感慨,為何這群孩子的心聲好像沒有成年人聆聽?於是忽發奇想,當時我跟這群小五男生,開展了用音樂創作「發聲」的工作。我們創作了多首原創歌曲,由孩子唱出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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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禮拜 默書測驗至少有兩次  咁大堆NOTES大本作業要做到幾時?

Daddy Mummy希望有一日你會明 其實我希望我地一家可以停一停…」

《男孩之歌》歌詞

讀書生涯的音樂抗爭

我們的早期音樂大多是關於少年們的生活,例如透過歌曲唱出教育制度的扭曲和對學生的壓迫。本地學校不少為了爭取更佳的學校排名,用盡辦法爭取理想的派位結果,結果教育變作追逐分數的工作,這可說是偏離了教育的原意,過程中也忽略了孩子成長的需要。大部份成員就讀的都是比較催谷成績的小學,當時正值小六期間,他們面對升中試和派位的沉重壓力,放學都是愁眉苦臉、怨聲載道,於是我們創作了至今有12萬點擊的歌曲《新辛學子》,「怎麼需斷定績分 如何能勤力振奮 我腦裡只有公式月份 失半分也都消沉 如分數是我身份」,訴說他們的壓力和鬱結,內容也成為了香港無數學童的寫照。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問唱歌也算是抗爭嗎?於我而言,抗爭並不限於特定形式,而是人面對不公時,對環境作出反抗,以行動企圖改變現狀。當制度把學業成績不佳的學生標籤為蠢、懶、無用,體制只著重把學生訓練成應試機器,教育正好也成了該抗爭之處。只是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改變制度,談何容易?對於年紀尚小的他們,面對歷史悠久的填鴨式制度,要撼動這道高牆,他們大概只可以由「破冰」開始吧!我們製作的音樂,是希望喚醒人們對於問題的關注,簡單而言,就是讓更多活在體制下的人「覺醒」。

這些歌曲推出以後,除了吸引了一些傳媒報導,我們還不時收到老師、家長的來信和留言,訴說被這些歌曲感動,並從中反思了自己的教學和管教方式。一些學生亦會來信分享自己聽歌後感。最深刻的是一位就讀名校的少年,他在信中提及自己曾經因學業壓力而萌生輕生的念頭,後來在網上聽過我們的歌,了解到社會有很多跟他面對同樣處境的學生。他表示歌曲令他很有共嗚,其信息亦令他重新思考學習的真正意義,懂得以更寬容的心境面對學業。這些事令我明白到,雖然藝術創作也許並未為社會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但是至少它在各人的生命中起了些正面作用,燃亮了一點希望。

社區的音樂抗爭

樂團發展中期,成員開始關心社區發展和社會問題,最有趣的大概關於填海及環境保育的歌曲,"留海主義"。「試問海星貝殼 紅樹林誰在意? 若生態全部絕跡 你有否悔意?」當時政府正在物色填海地點,少年們得知附近的烏溪沙石灘有機會被列入填海範圍,那是他們兒時喜愛流連的地方,於是自發地建議作曲,希望藉音樂捍衛烏溪沙的自然生態和反對填海。當時歌曲被不少該區居民分享,少年也多次在社區活動中演唱,其後更成為了香港電台一個有關填海的新聞特輯之插曲,令更多人關心事件。最後烏溪沙石灘也得以保留,其後類似的龍尾灘事件也被引用,歌曲總算有所效用。

可是看似成功同時,我們也開始感受到壓力。我們曾經在一些社區場合唱保育的歌,有些官員/區議員在台下冷眼相待,聽到反對填海的歌詞好像感到不耐煩的。又有不少人士曾經對我們的音樂予以批評,認為歌曲內容太負面,不該在創作中引發怨氣。當然也不少得老練的成年人,留言大概又是那些「年紀咁細未識野,學咩人講自由?關心社會?讀好D書先啦。」

雨傘運動中的音樂抗爭

2014年,那年他們讀中三,那是所有香港人感痛心的一年,是可歌可泣的雨傘運動。928當晚,少年們在家中透過電視看見警方向和平示威的市民投擲催淚彈,人們爭相躲避,有人在哭、有人在清洗傷口、有人冒著生命危險留守,這些情境震撼著少年的心靈。當日我也在現場,嘗過催淚彈刺激五官的感覺,那種灼喉刺眼的氣味固然令人難受,但更難受的是我返家後讀到他們在Whatsapp群組的討論。年少的他們不明白為何政府要對市民做這種事,有些覺得很不安,並擔心示威者的安危,也怕現時擁有的自由會隨之而去。我很疼愛他們,看見他們在語言中流露著恐懼和悲傷,到底我們作為成年人建構了一個怎樣的世界予下一代?

“那流過的淚 迫我隱退 民眾的聲響在我心裡

全城臉頰佈滿了淚水 四面楚歌亦要爭取”    - 《催淚彈》歌詞

當他們感到無能為力時,第一時間聯想到寫歌。那天我綜合了他們的想法和感受,通宵寫了一首歌曲叫《催淚彈》。我們花了僅僅24小時完成錄音上載至網上,歌曲得到不少市民的喜愛,其後它也成為了運動期間一受具代表的歌曲。那段時間有不少報章和網媒轉載歌曲,終於他們在十月的某夜踏上了金鐘大台跟無數的市民分享了這首歌曲。在香港的關鍵時刻,他們雖然未擁有重大的影響力,但也總算以歌聲為無數市民帶來一點力量和支持,這是我為他們感到驕傲的。

然而,我們在唱這些歌曲的同時,同時感受到四方八面的壓力。當時這個樂團是隸屬於社區中心,我仍是那裡的職員,所屬機構當時大體上尊重少年的意願,但明顯對他們參與運動的程度、接受傳媒訪問的情況極為敏感,對於傳媒訪問的邀請也傾向拖延和表達很多顧慮。

可是,我作為一個社工,我對大部份組織感到十分失望,因為當數以萬計的學生為了理想和香港的將來,冒上自己的安全,在街上留守,而那些宣稱與青少年同行的機構,選擇了沈默,選擇了如常舉辦環保嘉年華、興趣班和康樂活動。這令我重新反思,我為何要當一個社工,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社福追求的服務人數、節數、公關形象和籌款數字?還是希望令社會變得更平等、公義和與人同行?

我作了一個決定,就是要辭職。也許要在傳統社福界體制下做自己相信的東西太難,我要獨立來做。我在離職前,極力爭取空間容讓這班少年表達他們的信念和想法,陪伴他們出席一些與運動有關的集會和場合,我也沒太多忌諱,只是覺得如果是對的事,那就去做。與此同時,我也開始籌備自己的獨立機構,計計自己的積蓄,只有十一萬,也可以租個小單位開展一間Workshop,用自負盈虧的形式運作推動青少年成長的音樂工作。一切都是未知之數,我從沒有試過這種東西,月尾再沒有人出糧,最壞的打算是一年內蝕光積蓄,那時候最多再去找份工作做好了。

樂隊的重生

還記得在離職後的一個晚上,我收到來自文化監暴的來電,希望在1月1日晚上舉行的頒獎禮上,邀請少年們獻唱有機會奪得「我最喜愛的歌曲」獎的「撐起雨傘」,寓意代表香港青年人站在台上的意思。(那段日子我們也做過一個撐起雨傘的少年版Cover,明哥與阿詩覺得很感動,這也是找我們的原因吧。) 我將這個邀請轉達了予少年們,由他們自己決定是否接受邀請,那時他們的心還是很猶豫,說到底那是一件大事。最後他們經過一番討論後便決定去,但名義上不想再用舊的名字(從前叫Big Boyz Club),便想到一個新名字叫Boyz Reborn,意思象徵樂隊的重生,也表達希望令我城復活的心志。他們也希望我能陪伴他們一起去,出席這個有歷史意義的演出。

當日大家心情也十分緊張,不希望出什麼差錯。來到後台,當晚一眾歌星在後台來來往往,沒有人知道到底這班少年要幹什麼,就在宣佈歌曲獲獎的一刻,這班誰也不認識的少年走到台前,有點不知所措地從商台的代表手上拿過獎項。當明哥和阿詩致辭後,音樂響起了,他們開始唱”靜坐人海  你我非不怕  會畏懼這樣下去怎辦...” 聽著他們在唱,我在後台望著直播的螢幕,淚水不自覺在流,回想起那幾個月的抑鬱、傷痛和壓力,還有幾年來跟他們經歷過的東西,到現在這個觸目的舞台上代表無數的香港人獻唱,唱出對自由和民主的嚮往,真是百感交集,我也打從心底為他們感到無比驕傲。

獨立樂團的音樂抗爭

事件過後,我們決定「再續前緣」一起製作音樂,脱離體制,以獨立形式運作,延續樂團的工作和精神。而我也開始了音樂中心的工作,在沒有任何恆常贊助和捐款情況下,平日以個別教學、音樂製作和與不同的團體合作舉辦各類活動收益來營運。沒有大機構的強大網絡支援、沒有為人熟悉的品牌,這條獨立的路不易走。資源有限,現階段還未能聘用人手,行政、教學、創作、宣傳和籌辦活動,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一手包辦,推動音樂工作要花額外精神和心思。我們的音樂部份牽涉政治和社會事件,令我們較難得到商業性質的演出機會,也有過往曾邀請我們演出的團體也因有所顧忌而沒有再合作。

然而,我們擁有的是彼此,也有一份對音樂、生活和社會的情。在這個功利的社會,我們選擇不盲從市場的規則,堅找坦率唱出自己的想法;不嘩眾取寵故意做膠,平實用心地做好製作和每個演出,簡單來說,我地要做回自己。在此也要感謝一些與我們風雨同路的人士,無論是忠實的聽眾、各界別的朋友和廣大市民,謝謝你們曾經給予的支持,讓我們仍然能繼續向前,走到今時今日。

昔日的小五生已經在讀中五,個子高了、聲線沈了、樣子成熟了,但是我們的初衷還沒有變。隨著少年們成熟了,態度也認真了,開給朝著成為專業的獨立樂團的方向進發。2016年是我們的里程碑,五年來能夠陪伴一班少年成長、一起渡過香港的風雨 、一同製作音樂和學會獨立,是一個有趣的旅程。我衷心希望我們的音樂能夠鼓勵到更多學生和香港人, 在這個動盪的時代裡以歌曲推動改革,繼續為自由、平等和理想抗爭。如有興趣看我們的演出,Boyz Reborn將於23/12和29/12舉辦兩場音樂會,名為”The Sound Youth”,分別於西灣河蒲吧和九龍灣展貿舉行,誠邀大家入場支持,與我們繼續抗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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