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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反送中運動的一場愛情

2019/9/7 — 11:58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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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乙錚 x 梁繼平

前一陣有幸能和「唯一得到陳祖為 A+」的梁繼平對話,感謝立場新聞邀請,給我這個難得的機會。被定性為一個「甲級戰犯」,本來就是不能再次在公眾場合說話,不應該再站出來,不應該如常生活的一個人,還想在觀塘遊行的那一天入觀塘?我猶豫了十秒, 還是報了名,我真的很想親口告訴梁繼平,除了立法會的宣言,他在816 遮打「英美港聞主權在民」集會的視頻發言的確是近日其中一個最能安慰我的聲音,在我躲起來不敢出外的日子,他的聲音就像黑暗中的一線陽光,照進了我陰暗的房間。

他說:「所謂的共同體,就是能想像他人痛苦,並且甘願彼此分擔的群體。」他還說:「只有當我們將他人所受的痛苦,視之為自己的痛苦;他人所作的犧牲,視之為自己所作的犧牲,並且將每一場的抗爭,都看作是對前人所付出的肯定和追認,真正的共同體才能夠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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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視頻,我跟他說:「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麼動聽的話,沒想到還有人會說這麼溫柔的話。」我問他:「我很想聽你再說,你口中的的共同體其實是怎樣的,這個香港的共同體的基礎是什麼?」

他說:「是我們共同的絕望和悲憤,無論是勇武還是和理非,我們的底層是這種共同的感受,這種despair 把我們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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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明白,非常 queer theory!」他也笑了。似乎,他也明白我的學術取向。

Queer Theory:個人是什麼?

Queer theory 不就是說我們要超越 identity politics 嗎?身分政治很多時帶來的是不同身份不同派別的對立,而我們性小眾的團結唯有基於我們共同被打壓的經歷和記憶,不再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身份、立場和利益。我所理解梁繼平的政治理念,是某一種意義的「大愛同盟」,所以我句句聽得入心。

我再問他對於我這一條女被網民定性為「甲級戰犯」,他有什麼看法?這件事背後代表的是什麼?我們能從當中看到運動正在經歷什麼轉變嗎?

他說對於個人的創傷和當中的恩怨情仇,不便評論,然後就解釋他對這個政局的分析。

我心裏當然很不舒服,於是我再追問:「這是我一個人的事嗎?這一件事不是也反映了由雨傘運動左右之爭遺留下來未完全化解的矛盾嗎?這些事情當然可能是我個人的問題,不過,也可能是我這個人所代表的一切,例如我撐黃心穎、我在高教界的位置和對大學的批評,在此刻是為世所不能容。這個社會已沒有空間讓我這樣的人可以用自己的方法表達我的意見。」

我實在難以自制,一輪咀的 Chur 下去。他也表示明白我的說法,不過,他認為雨傘運動中的公民社會的分裂在這次運動中神奇地得到一些和解。如果雨傘運動是一個 thesis, 魚蛋革命就是一個 antithesis, 反送中就是一個 synthesis! 他這個人真的很浪漫。

我一再解釋為什麼我要這麼 Chur, 因為我很想知道他是怎樣看個人和這個共同體的關係,這也是他用的 framework 中重要的一環! 既然他一直說要把他人所作的犧牲看成為自己犧牲,他是怎樣看待有人被老屈、被欺凌、被批鬥,而高等教育界和性別組織都沒有人伸出援手,他是怎樣看待這種沉淪?這是不是大家可以接受的?

我當時的確有點 emotional。看見梁繼平還是願意聽下去,我就不理大家如何,即使很多人想轉換話題去講國泰事件怎可成為國際議題,我還是要問,那麼我們相信的其實是什麼,我說:「是否如當場練乙錚所言,和理非已經成為了一個手段,不再是大家珍而重之的價值?」

甲級戰犯左與右

由始至終,梁繼平始終希望能說服我要多一點理解勇武派曾經受過的打壓,而這些未有完全化解的仇恨是基於過去受過的屈辱。末了,他還給我一個這樣提議:

「你還記得2014年11月有一群黑衣人想衝入立法會,結果他們被大家排斥,被大家割蓆,他們回家之後,也跟你現在一樣,欲哭無淚,覺得自己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如果你能夠把這兩種感覺連接起來,可能你會得到大家更多的諒解,或者也會對化解你現在心底的怨恨有一點幫助。 」

我馬上笑了。不算什麼 comic relief, 但我和他都笑了。不苟言笑的他,語氣是帶點幽默卻沒有很多諷刺說出這個建議,像一個很虔誠的基督徒(沒有貶意),所以我也笑得出。如果他的語氣是這意思:「你們這些死左膠,當年咁樣對人,你都有今日了!」我肯定會反枱。我不覺得他想諷刺我,當時我清楚感覺到他是想我明白今天我承受的苦,可能是為了讓我這種人更明白曾經受了委屈被運動排斥於外的勇武抗爭者的感受。他好心相信:如果我能夠更理解黑衣人當時的狀態以及這些經驗留給他們的傷痕,可能我就能夠稍稍釋懷。

他還說:「如果你寫了這篇文,我應承你一定會share!」

他相信在反送中運動,勇武派與和理非在某一程度上是已經能夠達到一種和解,這是多麼珍貴的一件事,大家要為這次運動的成就而驕傲,不能對運動失去信心,要看到這個運動美好的一面。作為一個一往情深的抗爭者,其實我怎會不明白他的心意。我再一次看見八月五日之前的自己,只不過,來到八月尾,我不能不追問:這一種和解是怎樣產生的?這種他見到的 synthesis 是要靠壓抑多少聲音多少異見,要有多少不同類型的犧牲才能有的一個局面?大家要把多少罪惡看為是戰爭、非常時期的尋常,才可以對運動裡的醜惡視而不見?

照顧受傷的同伴

現場參與討論的人,有些一言不發走了,令人有點難受。我並不是說大家如果沒有留意到天水圍事件,不明白當中的所有因由,就必定要發表什麼支持何式凝的言論。我覺得很難受的是,一位女性抗爭者,多年來一向一往情深的抗爭者,站在你面前,where 爛哂塊面,說到她怎樣由保護者變成受攻擊的對象,大家竟然沒有一句安慰她的說話?他們不單沒有禮貌,亦沒有表態,更沒有盡一種基本責任 – 我們作為一個抗争者,關懷受傷同伴的基本責任!

梁繼平說得對,「我們決定踏上抗爭路的時候,就注定被這個城市放逐、唾棄。每位抗爭者都承受着家人的不諒解、朋友的疏離、建制支持者的指駡... 。」那麼,被同路人老屈和批鬥,被自己人報警叫人拉你去坐監,被好朋友一而再叫你去自首,認為這才足夠贖罪,又是什麼一回事?

在他的 framework 中,這些事情是否毫不重要?在社會運動中,這些傷害是否只能被看成不那麼重要?見到有位少女被警察抬走時露出了底褲, 我們跑了去天水圍警署聲援。六日之前,我們在葵涌警署門外,聲援楊政賢和中上環被捕者;元朗黑夜翌日,我們也去了元朗警署,要求見 Madam, 。這些都是我們認為可以做的事情,這些事情對運動還是有意義的嗎?如這不是勇武,這是什麼?

等到和平之後

今天我能面對一個為了香港人而衝入立法會,可能要流亡海外的年輕學者,絕對是應該更謙卑的學習,不能對運動失去信心,我真心尊重眼前的這個人,感謝他的付出,明白他的犧牲也是為了我,但我不能不提出我的質疑,不能不表達我的看法。

梁繼平說:他決定衝入立法會的一刻,就是他的「 moment of truth」(體現真理的一刻),是他要體現自己所相信的理念的一刻, 而我們每一個人、每一位抗爭者都可以有自己的 moments of truths, 可以是捐錢、絕食,可以是各種各樣站出來的行動,試問有誰可以判斷哪一個行動才是真正的革命,哪一些永遠只能是輔助服務,哪一些是鳩做,哪一些人是阻礙着別人真正的革命?這些等級、定位是怎樣形成的?為什麼我們要把判斷交給了連登、所謂的勇武派或其他抗爭者?

梁繼平從來沒有說反對我的說話,都是耐心聆聽,並說:「雨傘運動之後的檢討不多,這次運動之後大家一定要好好反省和檢討!」

他不說還可以,他一說到這點,我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 emotional! 我問他:「這個運動什麼時候會完結?會有完結的一天嗎?為什麼要等運動完結才反省?我們此刻不說,以後還會說嗎?」

我們參與任何運動,不是都應該時刻反省嗎?我們常常都抑壓着真心想說的話, 我們說什麼話都要考慮到連登的「主流意見」,大家都這麼恐懼,這對運動是一件好事嗎?

再回到練乙錚的說法,他說性格培養、心理結構的 robustness, 對這個運動很重要。說得對,但這種性格的培養,是怎樣成就出來的?是一個人的修練就可以嗎?還是我們可以透過互相守護,在愛情中、在友情中、在運動中都 speak the truth, 並保護大家表達的自由,才能成就出培養這種性格robustness的環境和文化?

席間有人提出運動要有新的 agenda setting, 但誰敢提出「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其實也需要修訂?還是西瓜歸大邊好了!大家每晚對着窗大叫,當然只能叫可以說得出、會有人夠膽回應的說話。那些不能說的、等待爆發的,又可以向誰說?

我們每一個人對這些事的反應,都反映了自己內心的黑暗,人生中遭遇過的創傷,包括運動的創傷,但我們經歷到的絕望和創傷並不是用來合理化各種醜陋的籍口。

Queering 勇武

我這樣的死左膠女權撚,憑什麼敢跟梁繼平或任何人說,其實我的犧牲也是為了他們,是為了讓運動中人對性別議題有多一點認識,大家能對別人的痛苦有多一點想像。

我常常記起《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作者、後來自殺過身的林奕含,她在自己的婚禮上說結婚是做個新人,其實就是要成為新造的人,就是一個對別人的痛苦有更多想像、可以幫助精神病人去污名化的人。她和盧凱彤一樣,希望公眾更多理解别人的痛苦,她們的故事讓我不能不打開一扇窗,嘗試了解一些我一直沒有能力想像的痛苦,學習尊重別人的選擇, 這是公民社會最重要的一環。

我很高興能認識梁繼平,他也是一個非常有同理心的人,他鼓勵我去明白勇武派的痛苦。我很驕傲港大能有這樣一位A+ 的畢業生。如果有機會,也希望立場新聞能讓我們可以與中文大學的同學,進行另一場對話,這位蒙臉的同學是這樣跟校長段崇智說的:

「看來全副武裝,好像很勁很勇武。但其實,勇武不是在裝備上體現出來,這身裝備體現出來的是恐懼,防毒面具是對致命武力的恐懼,黑衣蒙面是對白色恐怖的恐懼。」

這位中大同學認為勇武是這樣:

「若沒有人敢做,而你做了,這就是勇。勇是對恐懼的克服,武是外在的行動。對我而言,武不是狹義的武力,而是廣義的行動。勇武就是克服自己的恐懼,付諸行動。」

他和梁繼平,無疑是勇武。但他覺得還有很多人也是勇武。

「我認為行得上街的人,都是勇武派,鄭國漢校長是一個勇武派。」(八大校長中亦只有鄭校長願意現身元朗遊行)

「勇武這回事,不是政治立場的表現,不是一種武力的象徵,而是愛的體現。」

我和梁繼平可能都不夠蒙面同學 queer, 這位中大同學可以顛覆大家對一個人勇武派年青抗爭者的看法,他坦然承認自己的軟弱,沒有假裝成無畏無懼,然後他敢在強權面前,在一個公共空間發表一些和傳統勇武不同的概念,讓我們同時看見平凡抗爭者的貢獻,又把窩囊的校長都拉進來,希望眾位校長和不同光譜的香港人可以重新得力,或許能夠為這個運動注入新的能量。這位中大同學re-present了鄭校長和段校長,讓我們看到一些被抑壓的真實,顛覆我們對這些人的了解和想像, 叫我們不能抹殺其他人的貢獻,  包括被大家歧視的人, 他真係 queer 到爆!

Queer theory 對 identity 的看法正是這樣,每一個身份,包括勇武派,都不是一個自有永有、完整無缺、可以一成不變的實體;它比我們想像中更具有流動性, 有時像 water,可惜很多時都很膠。這個身份和其他身份其實不是對立, 是互相成就的,和理非和勇武一直在互相監控着對方,互相說明對方是什麼和可以怎樣,可惜這個說法並沒有受到真正重視。

勇武是什麼,梁繼平可以去界定,蒙面同學可以有他的界定,每一位抗爭者都可以有他們的界定。這個概念和所有概念都要受到挑戰,才不會那麼快「膠化」。

作為「甲級戰犯」,我說這些話,內心也沒有太多恐懼,我只能 keep calm and dance on, 這是每一個受傷而死唔去的女性抗爭者還可以做的事情。惡毒的說話都聽得不少了,心都傷過了,警察未來拉我之前,我不能只被恐懼支配,要好好過活,利用我新的自由。現在我已經不再要為這個運動每天披頭散髮,當我被迫離開了那些最容易被侵犯的第一綫,我才可以回顧我和反送中運動這一段愛情,想想自己是否癡心錯付,我還要不要一往情深。不過,好朋友竟然說:「我認識的何式凝是不會對愛完全心死,只是會換另一個模式去愛。」我是香港人,無論我身在何方, 我所思所想都是要維護香港人的尊嚴和自由,我被迫離開了這場運動,卻永遠是這運動的一部份,不過,現在我要做的不再是每天瘋狂的跟着每一場抗議和示威活動,不再是每天都在想有什麼事情是值得做、沒有人去做就自己去做,我可能要找另外的一個位置,另一種愛的方式,去我要去的地方,做我還可以做的事情。

天水圍事件,是我的人生和抗爭路上重要的里程碑,再次感謝立場新聞和楊天帥的邀請,他們沒有加入孤立我的行列,讓我可以說出心裡的話,在這場對話中得到一點治療和啟示。感謝當晚留下來給我親切關懷的立場bloggers,讓我重新感到人間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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