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我城故事的未來

2015/1/21 — 6:17

雨傘運動之後,大家都說,香港,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並非對舊事的眷戀(原初的永不可折返),而是,香港,這個在文學上曾被貫以「傾城」、「我城」、「浮城」、「V城」、「傷城」、「失城」等的城市,將轍換上一條新的軌跡航道,告別這十七年來一個個互有重疊的時間標籤骨牌如「後九七」、「後沙士」、「後天星碼頭」、「後高鐵」,而正式進入無可回頭的「後佔中」(或「後佔鐘」)。想到葛蘭西一話:「舊的已死,而新的卻痛不欲生」,而我更願意相信:「舊的已死,而新的有待重生。」

然而登上那班城市轍換列車的,只是「一半的人」;「世界一分為二」,親身經歷「佔鐘」這神奇、詭異、開拓城市無限想像與空間可能性的一群,跟不痛不癢的旁觀者以至「反佔中」者,將在同一城市中看到兩個世界圖像,說著兩套語言,彼此無可通達,而只剩分裂或進入長期殊死爭戰之一途,直至一個大浪淹至如恆常規律般又將曾幾何時的一些抗爭者沖向他們曾立足的灘頭彼岸,成為他們曾經所是或以為所是的相反,但這應該已是幾個世代之後的事。而始終視反抗為存在本然(形而上與歷史上的反抗)的忠堅者則仍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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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情景下,可以想像,未來將有兩股撕裂的力量在我城中角力。一股(官方及其權力同謀者話語)繼續高唱中港融合、民族主義、愛國愛港、普教中、國家安全、三權合作、中國夢、大一統、和階社會、向上流動、大型基建、高鐵紀元、市區重建等,另一股(抗爭者之信念與想像)則反唱中港區隔、世界主義、本土身份、生活語言、三權分立、抗爭力量、後物質主義、高鐵恐慌、在地社群等,互不中和,直至其中一股完全把另一股消融互解,此之為我城的終極命運。官方的主旋律無疑是巨大的(尤其它可以不斷透過「人口政策」把另一方削弱),只是另一方的反抗者次旋律亦不容小覷──正如一些有識之士曾以為自己是「香港末代文化人」,而事實證明,「末代」如「末世」都比想像中更遙遙延擱,也即是我城的生命韌力超乎尋常。你以為我城的故事已經說完餘下只剩故事的尾巴嗎?殊不知我城的故事又開啟新的一章,唯有故事可以為我城續命,一千零一夜漫漫無盡頭,如果先行者倦了自有前仆後繼的後來者、未來者接上。

我其實一向是一個沒有太多未來想望的人。生命的基調是回頭,相當長的時間我甚至願意原地站立作一根鹽柱;如果有所謂「未來」,那更可能是一種背向,如班雅明對Paul Klee畫作《新天使》(Angelus Novus)的詮釋──天使的臉面朝著過去,雙眼凝視某物、嘴巴開著似有所驚嚇、萎縮的雙翼張著,祂想要停留、喚醒死者,把被敲碎的給補完;然而天堂吹來一陣強風,把祂吹向祂背向著的未來;人們稱那風暴為未來。「背向的人」不預測未來,也是基於聖經所言的「各從其類,各安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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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生命是一場戲碼,有說文學書寫的最佳視點在於站在觀眾席最後排以遙遠的距離目睹全局;如果生命是一場災難,書寫的最佳切入點在於劫後餘生後書寫者回到廢墟現場逐一撿拾廢墟瓦片將之拓印於文字的灰泥與磚塊。文學作家如果切入當下時局或多作「詮釋者」或「評論者」,至於未來的指路明燈嗎,且留給別有洞察眼光的政論家或意見領袖。我樂於閱讀其中有識見者對未來社會及世界的預見;自我設限除了本性和文學秉性使然,亦由於明白預想未來可以是一種權力的引誘,其中或包含一點當一個現代先知或救世主的情結。但真正手執水晶球的未來學家始終稀缺,維護的方法便是不輕易僭越。

然而維時七十多天的雨傘運動的確對我有深切的影響。我仍然背向那股把我們吹向未來的「進步」風暴(就是以上所述的官方權力話語),神迷於廢墟碎片與歷史幽靈(更接近抗爭者信念,將「浮城」延續),但在這場運動中,我的生命確是「跳掣」了、意想不到地接上了生命列車的轍換器(switch),站在所多瑪城山上的羅得之妻總於被解封了。鹽柱成了一根浮木,隨水漂流。而我城不是所多瑪,命不該絕。

 

文:潘國靈,香港作家

原刊於今期《號外》;《號外》facebook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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