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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婆和她的老人院

2015/5/26 — 21:46

【文:鄭美姿,新聞工作者】

有些新聞不敢看。

今日明報老人院的新聞,我讀完文字,cl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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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隨便看看facebook,但心裡懸著,於是返轉頭,猶豫片刻,睇埋片。

一邊看,眼淚一邊就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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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新聞真的不應該看。

*     *     *

我已經很久沒有為我的太婆婆哭了,很久了。
但在她去世頭十年,我隨便想想都能哭。

她在清朝年間出生,一九零一年。
去世時九十八歲,靈堂門口,點了大燈籠。

我和她的代溝照計非常大,但事實上還沒有。
由我讀小學開始,父母就變成雙職,太婆婆就照顧我們三姐弟起居,煮飯,吹水,有時接送放學。
但她是文盲,所以沒有替我們默書。

當中的生活細節,大概所有婆孫都差不多 (我們不同的只是年齡差距更大的婆「塞」),有feel的就明白,冇feel的也毋須明白。

我想講的,反而是把她送到老人院的那一段時光。
那是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艱難在於,她沒為此哼過半句,反而同意,送走她比較好,那我們就能輕鬆一點。
整個決定的過程裡,我媽哭得很慘。那時我讀中學,要寫雙週記,我把這件事寫在週記裡,一邊寫一邊哭,第一次體會人生的一種無奈。

老人院在土瓜灣,好舊的區。
它在一幢舊樓裡,好舊的電梯。

我太婆住進老人院後大概兩三年離世,入去前她還能自行上廁所,入去後,人家嫌她慢,都要她穿尿片。

當一個人被剝奪自理能力,她準會進一步更快的退化,雖然九十幾歲似乎已代表著退化。

那個老人院的setting我至今不能忘記,尤其是它的氣味。不是消毒藥水的氣味,不是廉價廁所的香精氣味,就是一種退化的、赤裸的、混入食物和排洩物的極生活化的氣味。頭幾次我聞到,都很想反胃。上廁所的時間,客廳上,全部老人都脫了褲子坐在流動便椅上,眼睛呆呆的望著電視機,一坐就坐好久。每次穿過他們,去找我的太婆婆,我都縮著鼻子不呼吸。

除了氣味,還有聲音。每張床上的人,都有各自的、屬於自己的呻吟的節奏。節奏的快慢和聲調的高低,成了他們生命中唯一可以掌握和自主的事情。
但我太婆沒有呻吟,她都在哼歌,輕輕的哼她那些沒有文字只有語言的歌詞,因為她是文盲,文字的形式我相信對她的刺激應該不大。

那時候放學後如果不用補習,我就會到老人院看她。先在土瓜灣一家糖水舖買芝麻糊,然後拿上去餵她吃。
餵我太婆吃芝麻糊,是一種啟蒙式的關於回報的學習。

1, 每次我先要她猜,今天我買了甚麼好吃的。聲音要活潑,假設我買的東西很珍貴。
2, 開封了,我要表現期待,感染她。
3, 吹一口,餵她吃一口,遷就她的節奏,期間說一些她聽得明白的事情。(那是真正涉及代溝的)

我是一個拙於透過肢體去表達感情的人,尤其是我只有十幾歲的時候。要我裝可愛的聲線也困難,因為我小時候比現在更富愁善感,每次踏入老人院前我都先望望傍晚快要轉色的天空,心裡就揪著痛,然後整個處身其中的過程都是一場絕望的考驗,但我就要裝成一個少年人應有的跳脫,以稀釋那裡的沉默。

買芝麻糊慢慢成為一種禮儀,其實我不知道我太婆是否真的喜歡吃芝麻糊,但我聽過老人院阿姐說我太婆便秘,而我又問過賣糖水的阿姐,她說芝麻糊通便,啱老人家,我就每次都買。

直到有一天,有個姑娘給我媽打電話,向她投訴每次我太婆吃了芝麻糊,大便就給弄稀,而且黑黑的,令他們換片好麻煩,我媽就問我:「乜你成日買芝麻糊上去既咩?」

我買的芝麻糊遭到拒絕,讓我有些悻悻然。但後來還是轉買了紅豆沙,因為賣糖水的阿姐說那夠正氣。

*     *     *

太婆去世後多年,我心裡頭一直有個東西放不下。
很多時做夢,我會看見自己給她洗腳,夢裡我終於釋懷,但睡醒以後,發現這只是個夢,立刻的我又覺得懊悔。

她的腿很老,長滿粗皮和厚繭,有一次她還住家裡的時候,叫我給她洗腳,我顧左右而言他,沒給她洗,因為我嫌髒。

這一幕讓我後悔了一輩子,她想洗一洗腳,但我不肯。
因為我嫌髒。

之後無數次我幻想自己用暖水給她洗腳,擦乾,再用香香的護膚膏給她塗得潤潤的。
可惜,也只餘下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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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太婆去世後,我曾經寫過一篇文,投稿到明報去。五百幾個字,隱約記得是五百蚊,不知為甚麼,比我現在寫的freelance還要貴,所以可能記錯。

那篇小文寫的是紅豆沙的故事,也是因為寫作班之故,我揀了自己跟學生差不多年紀時的作文去分享,他們當下的反應是:「這是你中國文學的功課,還是中文科?」我搞不明白這有甚麼關係,然後一個學生提醒我:「這篇文如果你為中文科作,太虛,不會高分,因為評審老師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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