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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香港學生,我喜歡文學(上)

2016/7/11 — 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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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工作關注組按︰暑假將至,快要放榜。教育工作關注組請來兩位還未被考試擊倒的年輕人,細說他們學習之夢、少年滋味。教育工作者,是否願意細聽,調節一下自己,成就下一代的夢?

【文:李雪凝,中六學生】

「我是香港學生,我喜歡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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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香港學生,我喜歡文學」,這句話看來頗不尋常──當然,熱愛文學如我的香港學生自然大有人在,但香港大部分學生對於中文科往往抱持厭惡、反感等負面觀感,認為學習中文只為應付考試。我並非為香港的語文、文學教育制度辯護。十一年來接受語文和文學教育的經驗,我開始思考甚麼樣的學習經驗能夠造就一個學生對文學的熱愛──又或者至少不抗拒文學。

語文和文學教育不應籠統地以「聽、講、讀、寫」四大範疇劃分和評估學生的語文水平。完整的語文和文學教育應該能夠培養一個學生的閱讀習慣、對文學的基本鑑賞能力和寫作能力。寫作能力一環並非單單指向以語言作為溝通工具,而是能夠運用文字抒發情感,以至進行文藝創作。除了令學生具備以上能力外,語文教育當中,校方對於文學和中國文化的推廣也是重要的。校方投放在推廣中文方面的資源和推廣方式會直接影響同學對於中文科的印象,從而塑造中文科在同學心目中或有趣或沉悶的形象。另一方面則是老師所扮演的角色。中文、文學老師能否將其對文學的熱誠感染學生,而師生之間的交流在文學教育中更是不可缺少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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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習慣的建立

我的閱讀習慣大概建立於初小時代,家庭教育和學校的「早讀」活動是我建立閱讀習慣的關鍵。在家庭教育方面,媽媽每天晚上都會和我一同閱讀、給我講故事。她並沒有限制我應該讀甚麼類型的書,因此我得以廣泛閱讀科學、寓言故事等不同類型的書籍,從而思考自己喜歡甚麼類型的書──尋找個人喜歡的書種是培養閱讀興趣的第一步。只有讓學生發掘閱讀的樂趣,才能使之持續閱讀,並在書中獲取知識和提升語文能力。然而不少家長卻忽略閱讀的過程,只重視「如何透過閱讀提升子女的語文能力」,在閱讀過程中要求子女掌握各種議論和敘事方式,還有無數的修辭手法,同時完成書中的「閱讀理解訓練」。這種目標導向的方式自然令人提不起興趣閱讀,也扼殺學生對於書本的反思和感悟。學校的「早讀」活動讓學生在早會開始之前有空檔閱讀,這為我提供閱讀的空間,令我能夠投入閱讀世界,並得以思考和沉澱書本內容和個人感想。

另外,在閱讀的質量方面,香港的語文教育往往重量不重質。以我校的圖書館為例,圖書館設有「閱讀龍虎榜」獎勵每月借閱量最高的學生和班別,務求提升借閱量。這是香港語文教育的弊病。學生在閱讀的過程獲取知識和感悟,甚至將不同風格的文字內化,進而提升寫作和語文能力,當中成效難以量化。在如此情況下,校方便企圖量化閱讀的成效以製造出學生「喜歡」閱讀的假象,但對於推廣校園內的閱讀風氣,意義其實不大。

到了初中時代,我讀的是青少年文學和流行文學,令我至今仍印象深刻的作家是東瑞。他的微型小說當中除了包含親情、友情、愛情等題材外,更會以社會時事和職場黑暗面作為書寫題材。我認為這樣的青少年文學能夠解答初中生在建立和反思個人價值觀、自我形象等概念的過程中,所產生的迷惘與困惑。同時也令青少年不再活於兒童文學的烏托邦,能夠在青少年文學中明白成人世界的複雜之餘,同時仍保有赤子之心。當時的我正是閱讀青少年文學和流行文學,繼而再接觸純文學作品。從青少年文學過渡到「成人文學」的過程中必須累積一定的閱讀經驗。而閱讀經驗可從1:個人對於社會和自身價值觀的反省及2:語文能力,也就是學生對於字詞的積累。我的閱讀層次就是這樣提升。相比之下,學校往往要求學生閱讀與其能力不相稱的文學作品,忽略如何在書目的設計上令學生循序漸進接觸文學作品。記得中一的時候,我們的閱讀報告書目是《唐山大地震》;中二時則是《吶喊》和《邊城》;中三則是《老人與海》。初中學生尚未具有文學鑑賞能力,加上他們所身處的時代和生活環境,令他們難以理解當中複雜的思想感情。更大問題是學校根本沒有一些「導讀」的課程指引學生理解文學作品和其時代背景的關係,卻要求學生分析書本佈局、修辭和寫作手法等。不少學生因為難以理解這些艱深的文學作品,便在網上抄襲他人的讀後感,閱讀報告彷彿變為一個「任務」,而學生只是為了滿足老師的要求,為做而做,不但不求甚解,更令學生將文學作品和沉悶劃上等號。

文學鑑賞能力的訓練

有了閱讀習慣後,我們之所以較喜歡(或不喜歡)某些作品,是源於我們逐漸具有文學鑑賞能力。文學鑑賞能力,由文章技法、佈局、修辭等硬件和品味文章的思想感情等軟件構成。初中時代,我校中文科曾設有「讀書筆記」這項習作。習作要求學生在一篇指定文章中摘錄十個新字詞和數句佳句,另外需撰寫個人感想和「文學評論」。「文學評論」的內容不限,老師會按文章內容指引學生不同寫作方向,因此評論的方向並不局限於各種修辭手法能夠帶出甚麼效果這些沉悶的格式。例如我們當時曾以賈平凹的《醜石》完成讀書筆記。能力稍遜的同學可先理解文章的主旨,再就著文章的結構段落劃分和修辭手法進行分析,以鞏固課堂所學的知識;能力較強的同學能夠分析「醜石」的象徵意義,又或者對文章內容和寫作手法作出批評等。相比閱讀報告,讀書筆記的文章篇幅較短,能令學生在反覆閱讀的過程中思考文章的結構、立意、寫作手法等,學生較易掌握。加上篇章一般為教科書中「延伸閱讀」的課文,相對較貼合學生的程度。

除了完成讀書筆記,我當時也曾參加聯校中學生創作協會的聚會。活動每次由不同學校主辦,相關老師和學生會選取文本作為聚會的討論主題。我對於文本固然有自己的賞析角度,但透過和他人的討論、在討論過程對他人提出的意見的思考與批判,能夠令我更全面發掘文本的意涵。我們對於文本的不同詮釋或許是源於個人的閱讀口味、生活經歷、性格等不同元素,這樣的討論正好印證文學沒有絕對答案。事實上,這種活動模式也能夠在校園內推行,以小組形式令同學之間得以更深刻和完整閱讀文本,並在交流討論的過程中對文本有更多思考。

寫作興趣和能力的培養

閱讀和文學鑑賞能力是文學教育的基礎,當學生在閱讀過程中有所積累,其寫作能力或多或少亦會有所提升。那麼我是如何愛上寫作,並視文學創作為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呢?小五那年的中文老師曾為學生開設一個網站──當然不是像「每日一篇」令小學生卻步的網站。網站系統類似電子遊戲,學生能夠透過投稿增加「經驗值」。老師會將學生作品上載到網站和全級同學分享。我當時為了獲取更多「經驗值」,回家後竟認真地寫了一篇短文,然後傳給老師。沒想到老師不但將我的文章上載到網站,更將之列為「推薦作品」。當時的我簡直樂壞了,因而更認真寫作。這種教學方法正是把握小學生的發表慾,小學生會因為老師的獎勵和讚美而努力。加上自己的文章能夠公開發表,讓其他同學閱讀,這種成功感可謂大大推動學生自發創作的動機,甚至成為我的創作起點。

從以上的學習經驗,我認為趣味和讚賞對於學生,尤其高小至初中的學生踏出創作的第一步,或至少不恐懼寫作十分重要。這是提升學生創作動機的不二法門。然而現今的教育制度卻只著重批評,語文教師工作量過大,加上其他制度和行政工作為他們造成的沉重負擔,老師根本不可能給予每篇作文過於詳細的評價。中文科的作文評語往往十分單調,表現較佳的評語有:「文筆流暢」、「寫作有條不紊」、「善用修辭」等;而表現相對遜色的則有:「錯別字多」、「文句生硬」等「萬能Key」評語。而作文批改往往也只聚焦在錯別字上。對於本來作文表現優秀的同學,這些評語根本無助他們進步;對於較弱的學生,這些評語不但無助他們改善,更增加他們的挫敗感。初中的學生或會在小學過渡到中學的階段,不適應中學批改作文的標準而感到挫敗,不少學生的創作動機也因而降低。相對中文科來說,我校的中國文學科因為人數較少,能夠讓同學之間互相分享文章,互相評鑑。學生透過與同學之間的交流,能夠發現其他同學作品中的優秀之處,又或者指出他人的不足,也是一種學習。

鍛煉寫作能力的關鍵是多讀多寫,而寫作興趣則能透過其他方法培養。初中時代的我曾參加校外「文學散步」活動一遊梅窩,主辦單位讓學生就著旅途上的所見所聞自由創作。活動的意義是在遊山玩水當中用心感受身邊的事物,但活動並沒有強制參加者繳交文章。寫作有時候需要一段長時間的沉澱和思考,而這種對生活的觀察和感受,在不知不覺間會出現在學生的文章中。學生在文學散步中獲取的感悟和觀察不一定完全地呈現在同一篇文章,例如往後學生的文章中出現關於海灘的描述,關於閒適心情的抒寫,便是源於旅途中的觀察和更多生活經驗的積累。培養寫作興趣不應該目標導向,學生對於生活經驗的積累需要長時間浸淫,偏偏香港教育制度不給予學生感受生活的空間,卻在考評報告指出香港考生的寫作欠缺觀察,有欠深刻,難道這不是很可笑嗎?

(下篇待續)

作者簡介:中六學生,僥倖得了些寫作的獎項。間中手舞足蹈,胡言亂語,以寫作和閱讀控制病情。熱愛文學,希望以文學抒寫生活當中的末梢小節,也希望紀錄社會的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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