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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師二三事

2016/12/29 — 12:37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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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陰沉,海面灰濛濛,偶然兩三艘船駛出去,帶起白浪,湧到堤下。靠近欄杆,那個用手釣的人,一直忙個不停,時而解開糾纏的絲線,時而釣鈎被礁石拽住,不斷拉扯,時而餌給叼走了,就又蹲下來,補上 ;旁邊,幾尾小魚在半透明的塑膠桶中掙扎。隔開遊椅與堤岸的踱步,一個紅衫綠褲的女人,不知來回緩跑幾多次。我剛坐下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不再年輕的臉上,掠過微冷的海風,泛出少女般的紅暈。

每次從醫院出來,我都來這裏散步。前一次探望老師,還陪他走過這裏。這幾年他的身體越來越差,精神不太好,開始用拐杖。那天三個人,我問老師,平時有做運動嗎 ? 我指的是散步。他約略點頭,師母表示每天都來,又談些別的事。我有時跑開去抽煙,老師就回頭,叫我別抽了,怎麼不戒掉 ? 我跟他說,戒過了,有一段時間確實沒抽,我不過習慣寫點東西時,又抽起來罷了。事實上戒煙不難,當一個人被醫生警告,你已經一級肺癌,再抽下去,很快變三級的,你還敢抽嗎 ? 何況我曾經失去自由,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我有時在想,一個戒不了煙的人,不一定不夠決心,只是沒經歷過,讓他面對死亡,或者失去自由,戒煙不過是小事。

那天坐在遊椅上,幾個人在垂釣,我跟老師說,下次帶魚竿來,一起釣魚。正是响午,老人枯瘦的臉上灑滿陽光,笑了笑,隨後找個散步的行人,拍些照片。那算是最後一次,陪老師散步。幾星期後,手機響起,他中風了。趕到醫院,問過情況,看着昏迷的老師,我想起另一個下午,在酒樓上,我跟他說了。我知道老師過去一些舊事,但他從來不提。老人看着我,靜靜地聽,接着微笑,有點高興,大概想不到,我這麼一個學生,居然還記得。或者說,三十多年了,依然沒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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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放假,跟女同學逛街,望見老師站在路邊,覺得奇怪,走上前。地上放三雙鞋子,鰐魚皮,全是大碼,普通人不合穿。老師看見我,尷尬地點頭。我問,老師賣鞋麼 ? 他答非所問, 今天不用上班嗎 ? 我說去看戲。大約少不更事,毫不在意,老師做小販,不過平常事。後來接觸多了,才漸漸瞭解,老師原來是個傳統的人,很愛面子。暗暗覺得可笑,胼手胝足地謀生,只會讓人尊敬,窮,並不可恥。他是我的老師,無論多窮,我同樣尊敬他,只是不知道有多窮。學期末,老師要搬家,跟同學幫手,從筲箕灣搬去聖十字徑村,山路好長,來來回回走幾遍,總算搬完了,在他的新家吃飯。

此後經常探望他。一天不知誰生日,老師預備了豐富的晚飯,同學在樓下,我趁早到,走上閣樓,打算到露台溫習功課。經過扶手旁的桌子,放着拍子簿,好奇,打開看,沒想是些賬目 :乘車二元半。油鹽十八 (散裝)。小孩早餐連車資二十二元,加餸幾元幾角等。起初還不明白,婆乸數,怎麼都算得一清二楚 ? 恍然記起他搬家,大廈租不起,只好住木屋 ; 入不敷出,惟有課餘做小販。原來老師窮困到這種地步。踅回樓下,老師正說笑,若無其事,慶生的同學很開心,老師叫我坐下來,要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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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清楚,是看過那本拍子簿,還是別的原因,讓我開始掛心老師。事實上我也無能為力,那時我常失業。或者,更確切地說,對許多工作了無興趣。家人都覺得我懶惰,總是上班幾個月,又不幹了。我倒無所謂,只喜歡看書。我有時異想天開,到底有沒有一份工作,是請人看書的 ?

幾年轉眼過,夜校畢業了,沒多久,老師也離開,大概工資太低,無法維持。我知道他的大陸師資,香港不認可,只能偷偷代夜課。我理解他,是個失意的讀書人; 一個印尼華僑生,年輕時返大陸求學,以為讀完師範,可以盡一點力,建設新中國,經歷反右、文革,原來白費氣力,浪擲青春,理想幻滅,最後扶老攜幼,移民香港。而香港的生活,當然不易過,捱了幾年,最後做起貿易來。那時我進入中華書局,做起推銷員,工資不高,但工作輕鬆,說是整天到處跑,跟書店推廣書籍,實際上閒暇甚多,有時間泡咖啡室,等於請我看書。

我算是得其所哉,做自己喜愛的事。那段時期,老師有時叫我去幫手,兼職跑街。我當然義不容辭,只是他的產品,我都一竅不通。諸如醫骨刺的輔助器,敷些葯粉在患處,能夠舒緩痛楚,甚至治療;印尼某地的燕窩,不含雜質,營養價值頗高,和其它土產食品等。說來夠慚愧,跑了幾個月,食白果,這當然是我的能力 :我只會推銷書籍。老師也不責怪,後來親自尋商機,終於漸有起色,日子安定下來,直到幾年前退休。

我回來後,見過老師兩次,在海邊散步,我沒提那些舊事。第二次,覺得應該要說了,我知道被人跟蹤,有點朝不保夕,不知甚麼時候又出事。同時也注意到,老師年紀老邁,好讓他知道,在他的教學生涯,還有我這個學生。

以前我問過,其他同學呢 ?

老師看着窗外,沒有話說。

當時想起卞之琳一首詩,幾個字: 

星流雲散。

 

林榮基 2016/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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