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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運動與音樂

2018/5/30 — 19:52

左起:周舵、劉曉波、侯德健和高新。侯德健當時身穿香港「民主歌聲獻中華」活動上衣。圖:支聯會

左起:周舵、劉曉波、侯德健和高新。侯德健當時身穿香港「民主歌聲獻中華」活動上衣。圖:支聯會

【文:梁柏練】

六四事件是否值得繼續重提,於我而言答案是肯定的。講得多,怕人覺得無趣生厭;索性不提,又過不到自己,故試著以音樂作為切入,談抗爭運動與音樂的關係,也藉此說六四。

音樂「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如同語言,是表達自己想法與情感的一種途徑。感悲傷時,所奏之樂自然較緩慢、淒怨;感憤怒時,則較粗豪、澎湃。想法與情感因外物牽引而生,音樂亦能反過來感染人心。例如聽《皆大歡喜》時會不禁興奮地「唏呀唏呀唏唏呀唏呀唏」; 聽王傑時又會感慨萬分。故此,即使八九民運距今已有近三十年,我們仍能夠透過當時天安門上流行的歌曲,嘗試感受抗爭者的情緒和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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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歌和這幾個字,體現出我們的一種心情。」學生領袖吾爾開希這樣說。

崔健的《一無所有》是在運動中,其中一首最為流行的歌曲。這首歌並非為八九民運而寫;但當中所抒發的無助與迷失感,恰恰與學生和工人們之感受有所契合,故在運動中被傳唱。《一無所有》是一首揉合了中西樂元素的搖滾樂曲;隨改革開放,中國的固有文化受到西方思想衝擊,搖滾樂作為一種要求自由、解放、表現自我的音樂風格,《一無所有》得以流行似乎又別具一重象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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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記》樂論篇)

八九年五月下旬,學生們佔領著天安門廣場,卻面對內部分裂、財力耗盡、衛生環境惡劣等問題;彷如一盤散沙,難以團結繼續對外抗爭。後來「四君子」決定絕食,侯德健在廣場上領唱《龍的傳人》。雖不是絕食行動的原意,卻重新掀起了運動的高潮。《龍的傳人》在當時已非常流行,人人都熟知其歌詞。我想這首歌對於八九運動來說,具相當影響力,因為其發揮了凝聚群眾的功效。音樂使不同的人產生同感,把人們連結起來,生出團結的力量。音樂把散沙聚合成了一塊堅實的石頭。

抗爭者懂;當權者亦知。六月三日的早上,群眾截停幾輛載著武器和士兵的客車,並將士兵們趕出車外。奉命奪回客車的軍人被群眾攔阻,只好席地而坐,唱起《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等歌曲。其間發生流血衝突,軍隊終在傍晚撤回。結果當天晚上,軍隊從各方位向天安門推進,便發生了「六四事件」之悲劇。

至於香港,當時港人相當關注八九民運,在五月二十七日舉辦了「民主歌聲獻中華」之籌款活動。活動長達十二小時,以演唱音樂的方式籌得約一千三百萬港元,紓緩了當時廣場上財力耗盡的問題,支持運動繼續進行。小時候看《賭俠》,其中一幕達叔向着鏡頭高呼「為自由,愛自由,自由萬歲!」使得星仔感動落淚。那時看不懂,後來才知其典故來自曾登上「中文歌曲龍虎榜」的《為自由》。雖然帶點戲謔,但那一幕就呈現了當時中港兩地人的關係。

而在後來的雨傘運動,音樂亦發揮著其作用。參與運動的市民和各組織人士之間互不信任,對運動該如何進一步發展意見不一;但每把不同的聲音又透過《海闊天空》交疊起來。網上又流傳著幾段片段,是人們在台北自由廣場唱起《海闊天空》,聲援香港的抗爭運動。音樂似乎把兩岸人連結起來。

我看音樂作為一種革命抗爭的工具,優勝之處有二。其一在於傳播方便、簡單,不需任何器材就能將思想與情感散播;其二在於群眾的可參與度大,雖不是作曲者,但亦能透過唱頌而參與其中,有振奮士氣之效。《國際歌》是個最為人所熟知的例子,據說六月四日的清晨,天安門廣場裏伴隨槍聲的是《國際歌》之合唱聲。

再回溯遠點,田漢在日佔時期寫下《再會吧,香港》,以一個異鄉人的角度看香港。在田漢筆下,香港是個稱得上海納百川的地方,「是享樂者的天堂,也是革命戰士的沙場。」每次經過重慶大廈,心裏總會不禁響起「地無分東西南,色無分棕白黃」兩句歌詞。但自「雨傘」以後,本土思潮興起,情況似乎有變。五月末,六月初;每年來到這時間,各悼念六四事件的活動總會依舊發生。然而這幾年,多間大學表示不會舉辦任何悼念活動,不少人視六四為「中國人的事」,無需特別悼念。

感覺「六四不太關我事」成了我這一代年青人的主流取態。沒經歷過六四事件,對其無特別感覺是無可奈何,亦是無可厚非,勉強悼念也不過是偽善。但最令我感到憾惜的是,今年連論壇都不再舉辦,彷彿六四事件真的與香港關係不大,甚至無關。

這篇文章於五月二十八日寫成,二十九年前的今天,香港有一百五十萬人走上街頭,聲援身處北京的學生和工人。談本土不得不談歷史;談香港歷史不得不談六四。不論從哪個角度看待六四事件,總不能將其與香港歷史切割。《再會吧,香港》結尾兩句,「用我們的手奠定了今日的香港,用我們的手征爭明日的香港。」香港之所以成為今天的香港,除身處這時局的「我們」所造就,亦必然涉及前人的參與;在這意義下,「我們」其實亦包涵著八九民運的學生和工人們。歷史是我們的根,認清過去,能更了解當今時局;了解當前,才能確立往後的路。我想這是在今天香港繼續談六四的一個意義。香港的將來,就由身處於這時局的「我們」去爭取。

(作者自我簡介:青少年,香港兆基創意書院中六生。對哲學感興趣,有很多很多書未讀。在學校修讀倫理與宗教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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