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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快錢vs.搵慢錢? — 生態保育與跨世代公平

2015/1/1 — 19:09

背景圖片:卓佳佳

背景圖片:卓佳佳

延續長達兩個半月的雨傘運動,讓大家突然關注到年青一代的問題,也突然牽起「後物質主義」(postmaterialism)價值觀的討論,但就鮮有人談及「跨世代公平」(inter-generational equity)──其中一個當代社會最尖銳的政治倫理問題,而生態保育正是彰顯「跨世代公平」的最主要例子──當我們在致力保障當代人、不論種族貧富的基本權利,包括各項政治社會經濟權利之際,同時又有否想過,我們現存不可持續的資源使用及分配方式,其實早已嚴重侵損和削剝下一代享受同等權利的機會?

粗略而言,現時全香港有近兩成半屬已發展區(包括城和鄉,下詳),有近五成則屬於郊野公園或其他保育帶(野)。毫無疑問,受保護的自然生態和生物多樣性,正是我們留給子孫後代最重要的資產之一,遠較什麼基建和財政儲備還要珍貴得多;但一旦遭受無法彌補的永久性破壞,而這一代亦將成為延禍下一代的千古罪人。

眾所周知,本身在新界鄉郊囤積大量農地的「囤地波」,正是鼓吹開發郊野公園作住宅用途最積極的人;至今輿論對此亦是一面倒的反對,官員要「霸王硬上弓」也絕非一朝一夕的事。但夾在25%已發展的「城/鄉」,以及近50%未發展的「野」的中間,其實尚有逾20%的土地屬於「郊」,這片土地主要由農業帶和綠化帶組成,近年已成為政府、地產商和原居民大力開發的對象。以日前剛推出的《新農業政策》諮詢文件為例,便表面上是推動香港農業發展,實際上卻把農業關進農業園的鳥籠裡,釋放其他農地給房地產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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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囤地波」亦毫不避嫌地指出:「在現時土地供應緊絀,各項開發土地工作需時,而短中期可供發展房屋、特別是公營房屋的用地有限的情況下,將百分之一較低保留價值的綠化帶改劃作住宅用途,是合理的土地規劃、在發展和保育之間取得適當平衡的做法。」(1) 而在《新農業政策》推出翌日,《文滙報》題為「扶助農業發展 釋出農地建屋」的社評,就更是一針見血指出:「當局建議興建大規模的農業園,不但可為農戶提供一個農業發展基地...屆時農戶既可在設備齊全的農業園內發展農業,當局亦可釋出大量農地,作為未來拓地建屋之用。」

無論是政府、發展商又或是原居民,興建的是公營、私營房屋抑或丁屋,在官方的政策論述之中,皆旨在解決房屋這「重中之重」的問題。但背後涉及基建、賣地、建築和房地產等無數產業,所牽動的卻是動輒數百億、甚至逾千億的利益。無論是對整體經濟所帶來的滴漏效應,抑或因資產升值期望所製造的財富效應,均確能令香港經濟打下一枝迅猛的強心針,營造出工商百業短期繁榮昌盛的假象。至於對政府和政客來說,至關重要的,就更是短期的土地財政收入和GDP數字上的顯注進賬。但對於下一代人來說,上一代對土地和生態資源搜刮殆盡,地產的短期暴利也早已袋袋平安,則未來僅能留下來的,只是一個滿目蒼然的社會、經濟和環境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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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這支強心針帶來的瞬間亢奮作用,也很快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踪,如此不但被破壞的社區網絡和自然生態無可挽回,就算是經濟的可持續性亦出現極大的疑問。說穿了,打這種基建地產強心針就像飲鳩止渴一樣,只會令人日復一日的泥足深陷下去。現在即使勉強完成了十大基建,未來無可避免只能繼續搞二十大基建、三十大基建...讓土地開發的巨輪不斷運轉下去,否則經濟增長的動力便無以為繼──投放天文數字的公帑開支,是否只換來一堆低效低能的大白象,屆時已經不再是考慮之列的問題了。

正如前天文台台長林超英上月在一個研討會上指出:「佔中雖然已經完結了,但同時反映社會有重大的轉變,我相信將來歷史是會有記載的。明顯地,香港走進了一個新時代,是後物質主義。人們重視的不是物質、金錢、地位;反之是快樂的,是另類的交往,所追求的很不一樣。他們被認為是欠缺向上流的機會,所以才追求其他東西;但其實他們未必需要向上流,只是想安居樂業。然而,在香港想安居樂業也很難,年輕一代當香港是家,有香港情懷,就近似台灣的鄉土情懷。他們不像上一代,想在香港盡量賺錢,他們是土生土長的,想香港更好,不單是為了錢。」

近年美國冒現的「慢錢」(slow money)新趨勢,最初乃起源於投放在「慢食」(slow food)、「本土食物」(local food)的資金,但其深遠意義卻絕對超出食物產業的範疇。假如立足本土的社區經濟實踐,乃是回應全球化和區域化的有力工具;則「慢錢」正好用作回應了追逐「熱錢」、「搵快錢」的迷思。在Woody Tasch的《Inquiries into the Nature of Slow Money: Investing as if Food, Farms, and Fertility Mattered》(2009)一書,所提出的開創性探討中, 「慢錢」意味著漸進、穩定、紮根土地、立足廣大群眾的投資,細水長流地帶來可持續的回報,減少資本流動對世界帶來的損害。

如何逐步重整我們的產業結構,緩解我們對基建地產的傾斜,亦即是對毒藥般的強心針的依賴,逐步重新建立一種長遠和可持續發展的產業傳統,追求一種財務上溫和但回報穩定的投資,令香港人學懂告別「搵快錢」、急攻近利的文化,若非如此,「跨世代公平」根本也就無從談起。請問主內親愛的「囤地波」局長,到時大家都在天國再次重聚時,你這一代又是否有面目面對下一代人呢?

 

注:1) 陳茂波:「改劃綠化地帶 公開透明合理」,《局長隨茟》,2014年7月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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