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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輿論 — 從某堂會解聘牧師說起

2018/7/18 — 18:02

十九世紀的希臘議會(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十九世紀的希臘議會(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近日香港教會內出現一個熱門話題,筆者自然也有在臉書上跟朋友談了一會。現在回想,某些原則性考慮似乎值得整理出來,好讓讀者思考如何回應教內具爭議性的事件,背後主題是教會的輿論。由於拙文想談的是這個更廣泛的主題,不想被人說是抽水,便不指名道姓了。筆者留意到,每當香港教會圈子裡發生一些具爭議性事件(多數是人事問題),信徒間便會出現幾類不太妥當的心態,本文嘗試討論其中一些,以示教會輿論界的價值和特性。具爭議性事件有很多種,可以是某堂會決定解聘其創會牧師、某神學院教授失言、某些 KOL 信徒公開反面和互相謾罵等等。

一、那是別人的家事?

如果事件發生在某堂會內的,有很多信徒會認為,那是別人的家事,不屬該堂會者無權過問。然而,這個「家」是指甚麼呢?堂會?為甚麼每一個堂會就是一個家,然後家與家之間彷彿像今天社會裡的家庭那樣各自掃門前雪,只求自保?敢問這有何聖經基礎?在聖經裡倒有提過整個信仰群體是一個家,就如彼得前書談到的「審判由神的家開始」,那裡指所有信徒。二千多年歷史發展至今的教會分開很多流派和堂會,福音派傳統的堂會更多數是獨立小教會,無人能管,這是事實,但這並不能取消在堂會 A 的你與在堂會 B 的他是同一家人的信仰基礎。請記住,你加入的不是黑社會,不應該講社團或小圈子的。同樣地,如果有神學院教授在信眾或社會公眾面前失言,他退到自己學院裡,推說不回應學院外的人的批評,總之學院認為自己對便可,也一樣是牽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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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視堂會或學院或機構為個體,然後個體與個體只有自私、不信任甚至競爭關係的構想,恐怕十分世俗,彷如資本主義社會下的家庭和商業機構。

然而,筆者無意暗示任何信徒都應該高調介入任何堂會的決定,但箇中理由並不是上述所講的那種自私和無根據的「家」的想法。正確理由應該是互相尊重和實用性(pragmatic)考慮。互相尊重的意思是,整個信徒群體無法事事仔細地關心,信徒之間應該有基本尊重和互相信任,不會覺得只有自己做決定才是最理想的。實用性的意思是,持份者有大小之別,由相對細小和直接的組織照顧一小部份信徒,並由該部份信徒管理該組織,會比較有效率和公平。如此,當某一小部份信徒在他們熟悉的圈子裡(堂會、機構、學院等)為自己做決定,其他人預設(by default)的處理方法是尊重和信任,只有當某些決定具爭議性時,其他信徒才有需要關注,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可以酎情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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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還有一些相關考慮。假如涉事各方已公開了事件,那就是有意讓其他信徒知道發生甚麼事,如此,其他信徒便更有理據關注或甚至酎情介入。又或者,當事件對堂會或學院外的信眾有負面影響,其他信徒亦更有理據關注或甚至酎情介入。舉例說,當某教會領袖發表一番媚權的話,極盡擦鞋之能事,扭曲了教義和神學,或某神學教授以探索神學倫理之名要求身邊女信徒跟他發生性關係,筆者相信屆時絕不會有信徒說「我並沒有參加那教會領袖所屬堂會,所以我不管別人的家事了。」相反,他們都會認為自己作為信徒,有權表達不滿、關注和評論。

在網上流行一個稱呼,把旁觀者都叫作「花生友」。這類流行用語意義不穩定,但大部份情況下都會被視為貶義的,彷彿那些人只求幸災樂禍或漠不關心地指手劃腳。筆者不建議旁觀者自稱為「花生友」,因為按上文所說,關心神家裡的事是每一位信徒的份內事。

二、網絡公審與獨立調查

假如有爭議涉及不公開的資料,例如某堂會按甚麼考慮解聘某牧師,在網上便會有很多人認為要把資料和理據全部公開。某些言論字裡行間好像在暗示,大凡有一些決定的過程和考慮沒有公開,而決定的結果不是自己喜歡的,必定是黑箱作業。不管他們有沒有用這個詞語,他們所要求的是一種「網絡公審」,其理想情況是,用回上述例子,該堂會面向大眾,批評者要問甚麼,堂會必須作答,並且和盤托出一切相關資料。

網絡公審有其重要性,尤其是當一些權力已經舖天蓋地,把很多媒體盡皆收編時,網絡可能就會成為人民唯一的議論方式(稱某些意見為網絡公審也可以是理虧者拒絕理會真實理由的技倆,參拙文)。然而,當事情未發展到如此極端時,我們得正視一個事實 ─ 網絡公審不等於獨立公正的調查。首先,網絡公審不一定做到獨立公正,因為網絡意向可以被人在背後縱控的。不用說到俄羅斯影響美國大選那麼遠,即使在香港教會信徒的臉書世界裡,一撮人鼓動其他人聲討這個那個的現象,並不罕見。

另外,獨立公正的調查亦不一定要把所有資料公開的,這就如信徒群體認同一個行動小組調查某教派是否異端,然後信任那個行動小組的判斷,不逼問那小組交出所有資料。當然,由誰組成那個獨立行動小組是一個大問題。有人會想建議全港教會裡最德高望重的幾位人士,甚至最好由這樣一個小組調查、調解或仲裁日後所有爭議。這是行不通的。因為這會把那幾位人士抬得太高,彷如特權階級,而且這樣做亦會令本來就是一盤散沙的基督新教裡很多人不服。其實這裡有一個比較可行和低門檻的方法,就是由每一個個案裡涉事各方的人來找出他們共同尊重的教內人士來作調查、調解或仲裁。

《穹蒼下的女神》(Agora)截圖

《穹蒼下的女神》(Agora)截圖

三、沒有完全掌握就不應該評論?

有些人認為,旁觀者對事件沒有完全掌握,根本不應該評論。這看似有道理,無疑,有很多人知道的太少,卻妄下極大的判斷,把事情越描越黑,幫不到忙,又或是跟車太貼,幫了錯誤的一方。然而,究竟這世界上誰才稱得上完全掌握一件事?即使涉事各方裡的人也可能會互相認為對方沒有認真了解另一方的故事版本,否則爭議怎會沒完沒了?另外也可以作個類比,當今社會政治經濟裡有很多事是我們無法得悉所有內情的,但各位又可曾認為,自己既然對事件沒有完全掌握,便不應該評論呢?

筆者的建議是,知多少就可以評多少,前者規限後者的範圍。例如筆者也不清楚誰是誰非,只看到雙方某些文字,應該只是全部文字的一部份而已。那麼,筆者便不下定論,只就著那些聲明和信件的內容作出一些分析、看看雙方在甚麼事上講法不吻合、設想一些可行的機制來調解等等。假如借題發揮談教會普通現象(就如本文),必首先聲明,不魚目混珠。

四、輿論的價值和特性

以上三節所講的似是獨立的幾點,但其實背後可以用一個主題來串連,那就是我們有否想過信仰群體裡要有輿論?我們對輿論可有甚麼期望和想法?在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裡,我們會期望公民有一定的言論自由、思想交流和共同討論不同意見的思考判斷。那麼,信仰群體應否也有類似的輿論活動?

我們會否容許有人談論教內事情?人們保留的原因有很多。某些教牧或事件當事人很愛面,所以禁絕別人談論;某些人認為甚麼不滿也要忍聲吞氣,才叫做持守合一,以和為貴;某些人又會認為,一旦開放討論便會像洪水缺堤,一發不可收拾。這裡一些憂慮過於封建,但一些憂慮卻不無道理。有關後者,香港近年的社會政治氣候催生了一種網上聲討和公審的文化,令人望而生畏。然而,輿論是有規範的,就如第三節所講,評論要有文本的理性基礎,又如第二節所講的,要追求公正處理而不是民粹公審。

換言之,信徒群體裡一方面要有更多人願意容許大家談論教內事情,以求處理得更恰當,另一方面也要有更多人發展出成熟的輿論德性。談到成熟的輿論德性,筆者想提出兩點給讀者思考。一,切忌公器私用。有些活躍於輿論的人其實只是葉公好龍,別有用心,當輿論趨勢對自己有利時,他們會說溝通誠意十分重要,誰不接受便要打倒誰,但當輿論趨勢對自己不利時,便推說網上或報章言論太隨便,不用認真看待,拒絕溝通。這種人這種手法並不會建立輿論,倒是親手把它毀掉,因為他們親身示範了,輿論是多餘的,權鬥和利益才是大道理。

二,輿論成熟的話,人們會重視道理,而不是單靠信任,那些道理是經過考驗的,因為不同意見的人會在輿論圈裡嘗試駁倒那些道理。試想,在解聘一事裡,有多少信徒掌握到很多資料呢?為甚麼他們願意作出判斷認為某方一定對?究其原因,往往是他們認為他們認識某方的當事人,十分信任他的人格,因此即使沒有實質資料,已斷定某方一定對,一定是被陷害(又或者,他們早就認為另一方的當事人品格極差,因此即使沒有實質資料,已斷定那方一定錯)。這種由品格決定對錯的思維在香港教會圈子十分流行,但其實十分危險。一方面,人們對某人的品格的判斷往往十分片面,有時甚至只是從可靠朋友那裡聽回來,並沒有親身經驗作為基礎。另一方面,心理學裡的性格研究告訴我們,性格或品格這概念是十分不穩定的,只要在環境裡作出一些變動,一個有愛心的人便不會做出愛心的行為,一個公正的人會作出不公正的決定。

五、結語

信徒在網上討論教會事情已經有很多年了,但這能否發展出一個成熟的輿論意識,而不流於吶喊助威、網絡公審、嬉皮笑臉、或甚至更低層次的人身攻擊呢?這是要大家在各方面共同努力的,有些人要拿出誠意和勇氣讓別人談論他們的事,有些人要持守理性和公正的原則,有些人要表現出成熟的溝通德性。輿論是有價值的,但同時也要求大家處理得合宜。

 

原刊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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