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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盲專用

2016/2/5 — 13:45

小時候有一段時間跟爺爺嫲嫲同住。我跟弟弟都讀上午班,放學回家吃過飯便做功課是每天的規律。爺爺有時會坐在飯桌旁一邊看報紙、一邊陪我們做功課。小五時有一次我作文是執筆忘字,記不起「蘋果」的「蘋」字如何寫,於是我問爺爺。爺爺在報紙的空白位置給我寫了一個「萍」字。印象中的「蘋」字較複雜,便向爺爺說:「爺爺,不是這個。」爺爺說:「這是簡體字,爺爺讀書不用功,所以就只識這個簡體的『萍』字。」

然後爺爺又開始說他爸爸的故事。

我跟太爺素未謀面,但從爺爺口中得悉他是個「好巴閉」的人。巴閉,因為他寫得一手好字、還懂得用算盤,所以太爺在鄉下是做掌櫃之類的工作。雖然太爺也希望兒子讀好書,爺爺卻說自己不是讀書材料,便隻身跑到香港謀生,當上裁縫。爺爺說他後悔沒有用功讀書,未能找份靠寫字維生的工作。最後他拋下一句:「所以你們也要用功讀書,要不然長大後就像我一樣寫錯字。」我看看那個「萍」字,根本就不覺得它是甚麼簡體字,直覺上只覺得它是一個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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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大一點,我有次看書時忽發奇想問爸爸:「爸爸,我需要學簡體字嗎?」爸爸說:「不用學,簡體字算什麼字,完全沒有邏輯、沒有文化。每個中國字都有自己的出處與典故,你看『厂』字與『广』字,你如何猜也猜不到為何一個是『廠』字、一個是『廣』字。又譬如『後來』的『後』字無故要寫成『皇后』的『后』,根本就混淆視聽,阻礙閱讀。」我問:「那為什麼要有簡體字?」爸爸說:「可能是因為中國文盲的人多,簡體字較容易掌握,讓未受過教育的人能夠快速獲得基本閱讀的技巧。你又不是不識字,所以不用特地去學簡體字。」我再問:「那如果我將來碰上簡體字的文章怎辦?」爸爸說:「看書不是逐隻字讀的,靠上文下理,一看便會懂了。」爸爸說得沒錯,當碰上簡體字的讀物時,我都看得明白。所以我深信,簡體字那個文字系統只不過是為沒文化、沒知識的人而設的,根本不用太在意,不如花時間學種新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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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學,我在校內的電台工作,有機會跟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合作。一起撰稿的時候,發現除了我,他們都用簡體字。當交換稿件討論時,因為他們看不慣繁體字,所以都不知道我在寫甚麼。他們當中還有人是頭一次知道香港人原來使用繁體字,覺得我們好可憐,需要記住多麼複雜的筆劃。聽罷我一笑置之,心裏卻想可憐的好像不是我。

也許因為自小的家教,我對於簡體字的偏見已根深蒂固;總覺得簡體字跟中國文化是對立的,因為它剷除了造字的原則,而漠視文字的基本就等同模視文化本身。也許簡體字的存在的確方便了一些目不識丁的農民能與社會接軌;可是在一個人人都能享有基本教育的城市,特地去提倡學習一些文盲專用的文字明顯是多餘的,所以根本沒有討論的必要。

對於我們這一代,說粵語跟寫正體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我們的父母不需要花時間在語文學習的漩渦中浮浮沉沉。現代的父母每天都要面對排山倒海的討論,能夠獨善其身甚艱難。可是學習語言的黃金時期有限,根本容不下五時花六時變的學習策略。要改變社會與學校的語文政策當然比較困難,但是一個從一而終的家庭語境絕對是父母能夠為孩子提供的基本事。希望爸爸媽媽們都能排除萬難,為孩子守護一個最理想的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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