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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客破紀錄,各區紛淪陷,港人怎自處

2019/1/25 — 16:55

經港珠澳大橋來港的內地旅行團令東涌市中心人頭湧湧,為區內市民生活帶來影響。(無綫新聞報道截圖)

經港珠澳大橋來港的內地旅行團令東涌市中心人頭湧湧,為區內市民生活帶來影響。(無綫新聞報道截圖)

《豪客闖天涯》
鬼佬不及陸客豪,腰纏萬貫水滔滔,
東渡扶桑搶厠板,南下特區買菜刀。
兩腳踏翻彌敦道,一家吃遍麥當勞,
興盡回鄉喼滿載,途經上水掃多鋪。

《掃貨認品牌》
南來北往任穿梭,人頭湧湧點收科,
商場爭路推阿伯,地鐵搶位撞阿婆。
左手三箱朱古力,右肩四排益力多,
拖喼不妨買多個,聞說新田有個 mall。

《鴨仔闖東涌》
大橋此際已開通,大媽列隊闖東涌,
半天鴨仔能盡興,一地雞毛要包容。
商場廁所唔夠用,些粉貨架已掃空,
歸家好行夾唔送,排隊等車三粒鐘。

《特區好風光》
表叔大媽扮有型,手頭鬆動口輕輕,
行止懶理他鄉俗,咀臉盡顯家國情。
旅遊不去八仙嶺,觀光只在九龍城,
阿叔洗錢好任性,財大氣粗價要傾。

那一年,有人說要光復上水。事前我也沒有特別留意,但剛巧那一天早上我因事去到上水火車站,適逢其會,看到當時的一些片段。那次應該是第一次有人以「光復」之名來組織反遊客的活動,算是破天荒了。

事實上,那一次參與的人不多。我驟眼看,大約只有十多人,但在上水廣場及上水中心通往火車站的高架行人通道上,應該有幾百人在圍觀。說要光復上水的人當然拿着標語、叫著口號,大部份在場的都只是路過,只是塘邊鶴,他們很多都應該是上水附近的居民。他們雖然不是組織者,也不是被組織者,但在天橋上,他們以掌聲及附和聲間接參與了那一次光復上水行動,向這個後來被視為政治不正確的活動背了書,也向整個社會展示了態度,發出了一個警告,可惜政府對這個警告視若無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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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元朗,偶然也會經上水火車站出市區,生活上偶然也會去到上水那邊。我想我也感受到那幾年上水的變化。上水是乘火車北上回深圳的最後一站,要掃貨就是最後的機會了。因此,不單是大商場慢慢轉型向遊客提供服務,就連聯和墟附近那些街鋪和街坊小店都慢慢轉型。上水的居民,也包括我這一類鄰近地區的居民,開始發覺生活受到了影響,生活沒有以前方便,也少了一些選擇。更有甚者,是水貨活動令上水火車站附近擠得水洩不通。拖喼、推着水貨的小車,撞到路過的居民這樣的事也不時發生。有部份遊客及水貨客的態度也真的很有問題,不守規矩排隊,亂拋垃圾,還聲大夾惡,這些其實都只算是小菜。

後來這一類光復行動如何擴散到其他區,如何變得更激情就不用再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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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認為不應該對訪客無禮。過門都係客,就算有什麼不是,還是本着主人家的氣度,算了吧。但當問題持續擴大,去到搶奶粉、影響市容、破壞社會應有的秩序、霸佔產房等等的時候,問題已經不再是「主」與「客」之間的禮數問題了。加上有組織的集團式行乞或寶藥黨,已經是有部份以訪客身份來到這裡的人,正在從事一些與訪客身份不匹配,甚或是違法的行為了。

記得以前小學的時候,中國語文有一課故事講到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他經常去打擾主人家,而且還假裝不察覺自己的行為不受歡迎。有一次外邊正下雨,他也看得出主人對他的厭惡,他就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落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原意是「落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但他沒有配上標點符號,主人家看了,就把標點符號加上去,變成了「落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這就變成逐客令了,作客的自討沒趣,唯有起身告辭了。原文是要強調標點符號的重要性,但今天想來,當我們經常強調作為主人家的「待客之道」的時候,其實是不是也應該強調多一些作為訪客應有的「作客之道」。

政府的政策也是問題。金融風暴之後,開放自由行自然有其作用,但政策把關不力,就只會製造反效果,當本地民生及生活秩序受到損害,間接就會令中港矛盾激化。推動中港兩地人南來北往,如果產生反效果,是不是應該盡快作出調整?

問題是作為制定政策的政府太懶惰。曾蔭權忘記了金融風暴的時候他作為財政司長時,有份說要推動香港的產業結構轉型和提升,但他當了特首之後,只想做好那份工,旅遊業變成了他說要推動的「六大產業」之一。到梁振英做特首,又把自由行說成是他自己個人的功績,反覆強調旅遊業是「四大支柱產業」。到了今天,眼看問題已經擴散到更多不同的地區,港珠澳大橋的開通及高鐵通車,每一項促進兩地人流的做法,都變成部份市民的惡夢。政府除了苦無良策只能袖手旁觀之外,就是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呼籲香港人包容。但越是呼籲市民包容,市民便越覺得氣頂。

或者有人說,旅遊業製造了大量基層的就業機會,也為香港帶來經濟收益。這種說法有點倒果為因。如果上水、土瓜灣那些土地及商鋪不是被旅遊業相關的業務擠壓,誰敢說不會變成青年一代的創業基地或讓其他產業的得以發展的地盤。一個社會,一個經濟體,被旅遊業過度擠壓的結果,就是犧牲了其他的可能性。而且,帶來的影響也確實是十分令人厭惡。

現在很多世界上的旅遊城市,都在檢討這一種發展策略所造成的代價。意大利的威尼斯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隨着經濟重心轉移,威尼斯無疑是在多年前已經處於沒落之中。但過去幾十年,過度依賴旅遊業,令威尼斯的常住人口由 70 年代初期的 38 萬人下降到現在只有 26 萬人,而且有超過一半人口根本已經不是住在威尼斯市內,年輕人外逃的問題十分嚴重,結果是很多仍然有業權的舊式建築長期丟空失修。另一方面,每年大量的遊客,擠壓掉所有其他經濟發展的可能性,令城市的人口老化問題越來越明顯。仍然留在那裡居住的人,更要面對各種生活的不便和滋擾。

除了遊客本身是滋擾的來源之外,原來也造成了其他問題。大家去到威尼斯那個聖馬可廣場,一定會見到很多鴿子,買一些飼料來招引鴿群,已經成為作為遊客的指定動作,大家都完全漠視廣場上貼滿了叫人不要餵飼鴿子的提示。這些被遊客養起的鴿子,令當地居民大受困擾,牠們的排泄物令民居及陽台上的衣服傢具永遠無法清洗乾淨,還帶來了衛生風險。威尼斯當地的居民組織及市議會,曾經幾次討論是不是應該大規模捕殺那些鴿子,但始終無補於事。當然,今天大量來自中國大陸的遊客可能會多加一句風涼話,「我們來這裏花錢,是對你們經濟作出貢獻」。近年,威尼斯除了已經向遊客徵收入城稅之外,還在討論是不是應該為遊客人數設一個每年的上限。早幾年,又開始把一些從其他歐洲城市夜晚開出,晨早到達威尼斯的夜班火車取消,希望可以減少一些消費能力較低的訪客人數。

也許喜歡旅遊的香港人也應該從這些事例中有所警惕,去到哪裡都好,當大家穿城過鎮,享受著旅遊樂趣的時候,要記住「己所不欲」當然「勿施於人」;就算是「己之所欲」,也不應該貿然「施之於人」,大家都應該多一點為當地人設身處地想一想。不能只希望別人「待客有道」,也應該要求自己「作客有道」。

威尼斯曾經與今天意大利境內的熱那亞、比薩等共和國鼎足而立,是地中海地區的經濟、政治及文化中心,到今天要依賴旅遊業作為經濟的主要命脈。有一種理論就說,一個城市無論曾經如何風光,一旦要依賴旅遊經濟,便反映了這個城市的走向沒落。不知道這是否定律,也不知道香港今天是不是也正在陷入這個魔咒之中。但過度依賴旅遊業,對於本地的經濟發展,看來真的有點像吃慣了殘廢餐,有不懂得再拿起筷子的風險。

當每年有多達 6,000 萬人次從中國湧來香港的時候,確實有太多人得到了旅遊業帶來的即時好處,而忘記了香港應該向更高的層次尋求提升。另一方面,香港的各種設施已經確實到了臨界點。今天面對問題的,已經不單是上水,重災區還包括元朗、九龍城、土瓜灣、東涌、沙田,其他地區也在不同程度上淪陷。很多社區設施及郊野資源,都同樣面對遊客過多帶來的問題。

除了要降低對香港市民生活的滋擾之外,減少遊客數量也可以優化香港為旅客提供的服務,減少類似近年經常在國內媒體出現的負面批評,對舒緩中港矛盾也有間接的幫助。這樣做也可以釋放多一些空間給其他經濟發展的可能性,也釋放多一點空間予其他社會及民生的活動。

至於威尼斯的減少訪客措施,香港是不是也可以想像一下?其他調整旅遊業發展的政策方案,也應該進入政府的施政議程。到了今天,政府已經沒有理由拒絕在這幾方面加快步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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