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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HMV 告別香港,還是時代離棄了 HMV?

2018/12/18 — 19:24

資料圖片:HMV (圖片來源:hmv Digital China Group Facebook)

資料圖片:HMV (圖片來源:hmv Digital China Group Facebook)

HMV 今日宣布,因零售業務不理想,被迫清盤。全線七間分店即時關門。得知消息那刻,我正在用網上串流平台聽歌,心裡未至於湧現那老套的七個大字(「一個時代的終結」),但多少有點唏噓。

之所以唏噓,其一原因是大部分人對這條新聞都無甚反應。還記得五年前 HMV 英國總公司因經濟困難申請破產,全球分店清盤,香港門市陷入困境。當時大眾對這消息震撼非常。

先是藝人紛紛自首:郭富城自認「曾經係佢擁躉」;鄭裕玲在電台分享「以前好鍾意去逛,買親就係一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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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到文化人加入戰團:志淙憶起在店內擔任DJ 打碟的歲月;袁智聰直言「在大型唱片megastore 散步才是正經事」。

當時路經 HMV 分店,還發現平民百姓也蜂擁瞻仰遺容,我認識的一些年輕人,竟也在慨嘆「以後唔知去邊度買碟好」。一家店舖尚未結業,已能令 Do 姐與師奶一同尖叫;讓志淙與毒男一起哀慟 … 2013 年的我有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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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五年過去,蕭定一入主,HMV 卻一直無甚起色。因為訪問葉世榮,我兩三年前到過銅鑼灣店(有餐廳那間)一次,當時那裡在搞 Beyond 展覽,有點特別,但除此以外也無驚喜。像亞視一般拉扯多年到今天壽終正寢,聲明中那句「無法不面對時代巨輪的輾壓」,生效多年,終於到了完全壓倒的時候。

HMV 為何而死?最簡單的說法,是「時移世易」。還記得五年前,HMV 破產後,網上文章紛至沓來,有的感傷悼念,有的執迷剖屍。主流說法是「互聯網殺死HMV」 —  這一代人,尤其是年輕一輩,少聽唱片,多上YouTube;少付出真銀,多非法下載……唱片行業舉步維艱,大唱片店經營不善,自是順理成章。

作為已極少買碟的共犯,對於現象,我無異議(近日為陳奕迅新碟心動,卻發現買完碟家中也沒地方播放)。但「時移世易」四個大字以內,應該有更多更細微複雜的現象,值得解構。

資料圖片:hmv(圖片來源:hmv Facebook)

資料圖片:hmv(圖片來源:hmv Facebook)

改變的消費回憶

又有許多人說,HMV 是「集體回憶」。集體回憶的生成,源於共同經驗,HMV 提供的消費經驗,既劃時代,又獨一無二。反過來說,現在HMV 開始淡出視線,同樣因為其延伸的消費經驗,逐漸褪色,獨特不再。

例如人人追憶當年屹立在尖沙嘴漢口道的HMV 旗艦店 — 樓高四層,面積3 萬呎,遠超一般人對「唱片店」的想像 — HMV 最初之所以令我心動,教你尖叫,其一原因是「大」。走進店內,猶如置身在唱片架疊而成的迷宮,要流連整個下午,絕非難事。在香港,時間和空間都是奢侈品,而在最初邂逅的過程中,我們和HMV各自付出,一拍即合,似乎理所當然。可是後來經濟不景,租金暴漲,店舖生存,日漸艱難。對HMV 象徵的文化消費,內地旅客視若無睹,香港人勒緊褲頭。

當小型唱片店在屋邨商場逐一蒸發,HMV 要生存,纖體轉型,事在必行。它的龐大身形,本是最大賣點,但形勢逆轉,又成負累。終於漢口道的玻璃堡壘,搖身一變,成為商場內的一個舖位;歷史悠久的中環分店先是結業,半年後回歸,卻由一樓搬上三樓,面積相應減少。在寬闊空間選購唱片的消費經驗,從此變質。

Headphone內的「私人空間」

HMV 提供的空間,除了夠大,還很私人。未踏進 HMV 之前,我從不知道,原來唱片,是可以試聽的。數以百計的試聽唱機,成為店內獨特的一道風景。以Paul du Gay 為首的學者曾經解構 Sony Walkman(隨身聽),他們認為,這項發明,顛覆一般人對空間的定義  — Walkman 能夠於公共空間闢出一角流動的私人空間。HMV的試聽唱機亦然:顧客戴好 headphone,挑選心愛唱片,選擇歌曲,扭大音量,那一刻,眼前行人,就暫時成為互不相干的存在,周蕾(Rey Chow)甚至形容,那是一種「對壓制的反叛」。只是後來,便攜式音樂裝置愈趨盛行,這種「私人 — 公共」空間的概念顛覆,早已不限於HMV。

近十年路經HMV 分店,不難發現試聽裝置乏人問津,塞着電話耳筒的行人,卻是不少。HMV 提供的私人空間,不再獨特。至於教文化學者津津樂道的「politics of the weak」,這一代人玩得更徹底:非法下載、網上試聽 … 要反擊資本社會,根本毋須倚賴 HMV 的試聽唱機。

消失的 Opinion leader

這一代人大概以為,HMV 就是賣唱片的,不過爾爾。對此,年紀稍長的肯定不會同意:店舖當眼位置是銷量排行榜,反映大眾口味;唱片上張貼由店員撰寫的心得,推介音樂;現場DJ 打碟介紹不同類型的音樂;以前顧客會向店員哼起旋律,藉以覓得心水唱片 … 這一切,都反映HMV 在普羅市民心目中,曾經不僅是一家零售店舖,而且還是唱片行業的opinion leader。1996 年的香港HMV 銷售數字顯示,當年最受歡迎的唱片類型是外語唱片(35%),其次才是粵語唱片(20%),更加說明事實:當年資訊不算流通,崇尚外國音樂的本地樂迷流連HMV,就是期望從店舖陳設及店員口中,得知有哪些好音樂,正在流行。

隨時間推移,HMV 的opinion leader 定位,日漸淡出。社會學家說,隨着資本社會發展,商店店員的特點也起了變化:從前店員不單熟悉貨品,甚至能扮演專家角色,解答疑問,推介喜好;後來時代不同,好員工的準則就變成準時、能與客人溝通。知識口味不再吃香,店員崗位亦易被取代。HMV 的店員更替,亦有如此傾向:不再奢求音樂專家,只要盡責、聽得懂英文,已經可以。

這個年頭,許多人不再期望走進商舖後跟店員有所交流,更遑論需要店員推介音樂  — 網上資訊,俯拾皆是。如今挑選唱片之前,很多人早已在網上試聽過不下百遍,即或不然,在店內左手提起唱片,右手用智能電話上網搜尋,亦無不可。至此,HMV 作為音樂專家的歷史角色,經已走到盡頭。

當然這某程度,也是時代的錯。像樓上書店的老闆一樣,唱片店店員與顧客的互動,本來也是一種無可取替的消費體驗。你喜歡聽 A 音樂?不如也試試聽 B 音樂?「音樂專家」可以用知識擴闊一般人的品味世界。

但隨著 HMV 自行放棄這角色,加上香港小型唱片店愈來愈少(903 DJ Colin 近日走訪香港各區,記錄仍然生存的 CD 店數目,結果只有不足三十間),這種享受音樂的經驗,恐怕快要成為歷史。

HMV 清盤,夾雜消費記憶,當然令人感觸;但如果有天香港連唱片店都消失了,那恐怕才是最可惜的一刻 — 在那一天來臨前,在再次惋惜「一個時代的終結」前,如果可以,請大力支持那些仍然努力做音樂、玩音樂、推介音樂的人。

快樂鐳射舖

作詞: 6號 @ RubberBand Tim Lui    作曲:RubberBand Patrick Lui

埋頭停駐於一角試聽了
十幾隻老派民謠
眼卻留在另一角見她正
在選購提琴合奏

豈料店主 提著煙
說句笑淡然宣告
店拉閘了 今夜八點
難續租

這小店 勉強撐不了
播著的歌 等不及破曉
可知我 已笑不出了
要是再不和她對話 成這過路人
別再膽小 ok?
別怕觸礁 ok?

長年蹓躂這小店看她愛
陳昇與野馬樂團
時常期望以相近這喜好
能一天 談情互訴

怎料店主 提著酒
喝醉說入行經過
忘形到 一直說
偏時間總 無多

這小店 勉強撐不了
這段心聲 等不及破曉
她彷似 快要歸家了
要是再不和她對話
甚麼更重要

樂與曲急速跌宕 就為我打氣
或可變得厚面皮
遇見她像我這音樂達人
若成為密友相戀太搖滾

這小店 快要 撐不了
數萬首歌 即將全報銷
不得了 賜我多幾秒
要是再不和她對話
甚麼最重要

(原刊於 2013 年 1 月 20 日明報星期日生活,經改寫及加長,成為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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