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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夢就會強大?

2015/5/23 — 14:05

香蕉奶在海富。圖:朝雲

香蕉奶在海富。圖:朝雲

五月十日,香蕉奶成立一週年。我選擇了在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的一天,推出在音樂蜂 MusicBee 的集資計劃。那時我人在西藏,不容易翻牆,倒是四方八面湧來朋友的關心問候,方知道網民對我的抨擊。人們說西藏是世界上最後一塊淨土,於是我在那片星空下,審視了一下自己的人生。

棄當律師。如果要咬文嚼字的話,我是應該說成「放棄可能成為律師的資格」。兩年前,畢業在即,成績馬馬虎虎,不是那種一定能考上 PCLL 的 GPA,坦白說,這當然也是我考慮是否報考的因素之一。但最重要的因素,不是我能否考上,而是我應否報考。那時候熱血的我寫了這樣的一段話:「你可能會說,都辛苦讀了四年,怎麼不花幾百元先報名?但報名後,都報名了,怎麼不先把它讀完?兩年後,花了十五萬,終於考完了,怎麼不先實習看看合不合適?兩年後,恭喜你終於執業成為律師了!繼續做幾年至少賺第一桶金還 grant loan 再買樓然後才有能力追夢呀。三年後,恭喜你升職又加薪!真羨慕你呢,都說了律師是個不錯的職業吧,怎麼可能放棄現在的高薪厚職名譽地位?男人就是要安安穩穩…… 那時候我三十歲,進化成不懂哭也不想笑的那一個漢子。人生對我來說不是不停的妥協,是不停的戰鬥嘛!」至於我報考後能否考上,現在也無從稽考。只知道那時候跟我差不多 GPA 的同學都考上了,現在也差不多正式執業了。放棄本來就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我甚至感到羞愧。那時候迷失的我又寫了這樣的一段話:「每逢被問及讀哪一科,對方露出的驚訝表情總令我不自在。只是剛剛遇上碰巧,又不是我的甚麼宏願,沒甚麼好誇獎炫耀。最怕就是這種根深柢固的階級觀念。第一年自問成績還算不賴,然後可能是不適合,可能是任性,總之成績差,成績差又沒心機讀,惡性循環,然後乾脆瀟瀟灑灑舉著追夢的旗幟向世人公告放棄律師路。當大家蜂擁而上讚賞我的勇氣,我其實當之有愧。當大家問到我將來的大計,我其實無言以對。」以後在跟大學同學的聚餐中,我們都互相嘖嘖稱羨。他們羨慕我放棄的勇氣,我卻深知道我的放棄是基於逃避。但我沒後悔。既然放棄了,就證明放棄的價值吧。畢業禮那天我又寫了這樣的一段話:「院長說不期望我們帶著甚麼法律知識離開,反正有一半考試後已忘記得一乾二淨,另一半畢業後亦已推陳出新,只希望我們記得凡事皆有兩面,要謙虛、樂觀面對人生。」這就成了我以後的座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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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歌手。我真自愧不如。結他自學兩年,認真水皮。坦白說,在佔領區「夜夜笙歌」前,我連 barre chord 也不能。反正我就是赤裸裸的讓大家看見我進步。你說我不應出來獻醜嗎?有好一段時間我沒有收取打賞,甚至有其他街頭歌手勸我要糊口。碰巧我也是個要吃飯的人,於是嘗試以此謀生,尚算能維持生計。能夠將喜歡的事作為職業,已經很幸運了。至於為什麼能獲得如斯厚愛,我到現在仍百思不得其解。從市場營銷角度,我必須找出我的過人之處。我甚至訪問過不少支持者,他們說喜歡我的純粹。天呀,什麼是純綷。不是唱功,不是外貌,不是才藝,偏偏是純綷——這種虛無縹緲,亦是最難保存的東西。即便如此,所謂百貨應百客,他們願意給,我就願意收,其實很公平。更遑論行乞。在探討街頭表演的法律問題時我又寫了這樣的一段話:「表演者以表演換取金錢,足以構成普通法系契約法中的對價 (consideration)。即使撇取法律知識純以常理分析,亦不難發現將賣藝等同行乞是反智的。我們購票進紅館看演唱會、進劇場看表演,亦不會視之為施捨,那麼為何把場地移至街頭,那張鈔票就頓時變了質?而且比起金錢或起訴,更重要的是對表演藝術的尊重。將表演藝術跟行乞劃上等號,是對表演者的侮辱,是對城市的降格。」用僅餘的法律知識寫了點文章,出席西九文化區街頭表演發牌制度的諮詢,好幾次差點被捕,我不敢說為街頭表演付出了很多,可能也只是自私的想保住自己的飯碗,但我還是熱愛這個身份。

社運歌手。對我來說,也就是眾多佔領者之一,用我認為對的方式支持這場運動。我當然不是打從第一天就開始唱歌。從 926 開始的每一天,急救、物資、搬鐵馬、鳩坐、睡帳篷,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崗位。我看到催淚彈當然還是會跑的,但還是吃了幾枚。我當然不是每晚都唱,例如旺角清場,我人在旺角,寫了這樣的一段話:「我每天都在反思自己的責任為何。有多少人叫我唱,說需要我的歌聲,讓他喘息悠閒下來;有多少人叫我不要唱,說我搏上位、搶光環。原來唱與不唱,跟佔與不佔、撤與不撤一樣,也會成為一個政治議題。人人一把口一百種真相,誰說得漂亮?接受一個政論節目訪問,其中一位主持人說:『你怎麼老是在說些像歌詞的話,可以理性一點嗎?』簡直突破盲點,令我矛塞頓開。好端端有律師不做,走去唱歌畫畫,就是厭倦了理性務實,渴望感性浪漫。理性的人有很多,你看看坐在政府高位的,有誰不裝出一副理性的嘴臉?也對,一個社會總需要有各種面貌存在,方能取得平衡。但尤其在香港這個冷漠都市,我始終還是相信,我們缺的,就是那丁點浪漫。接受一個音樂節目訪問,其中一位主持人說:『你聽過鐵達尼號上小提琴手的故事嗎?他們堅持演奏著《與主接近》,直至船沉沒的一刻。』在一艘即將沉沒的船上,你會扮演什麼角色?繼續掌舵的船長?協助逃生的水手?紀錄歷史的記者?慌忙逃命的生還者?隔岸觀火的旁觀者?趁火打劫的流氓?我選擇了我的,你呢?」這大概也總括了我在佔領區唱歌的原因。又例如龍和道一役,《不如諗下夾一萬蚊俾奶奶,送佢去尼泊爾幫災民打氣啦》一文中,作者香蕉皮問我記不記得那晚我在哪裡開演唱會,我還真不記得。他遂指控我在唱《將軍令》,而我根本沒聽過這首歌。那晚我人在龍和道。感謝朝雲替我澄清。他說得客氣了。他想拍我,我不只婉拒,倒是有點兇的拒絕了。那是我第一次跟他邂逅,心想,在如此重要關頭竟然還在拍照,真不分輕重。事後才知道他一直以攝影師的身份走在前線,我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尚欠他一句抱歉。人總是這樣,在未看清事實的全部之前就貿然先下審判。那晚吃了胡椒噴霧和警棍,我不敢說自己有多英勇,看見如狼似虎的警察,我還是落荒而逃。我扶著一位被胡椒噴霧弄得睜不開眼的陌生人,朝著隧道的另一端奔跑。後面的警察一直在追,他一直在喊痛,我一直在他耳邊說:「忍耐一下,快到急救站了。」即使我看不到急救站在哪。在絕望中尋找希望。這大概也總括了我在佔領區唱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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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水左膠。我很同意學舌鳥阿修說的話。那天雨傘節開幕禮,他問誰是左膠,我舉手。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我看不到任何貶義詞在當中。要貶,是貶它們背後衍生出來的問題:離地、理想主義、欠缺行動力。但敢問一句,現在又有誰能提出一個方案,保證能成功爭取到真普選呢?沒有的話,你就按自己的能力,做你認為最有效的事吧。我從來沒把自己定位為社運人士。香蕉奶的成立,是想透過音樂、圖畫、相片、文字,傳遞我想傳遞的訊息,當中包含政治訊息。雨傘運動後半年,我推出這張專輯,實在跟社運無關。說我抽社運水,充其量是香蕉奶的名字因社運為人認識,但這絕對是巧合的結果,並非我參與運動的原意。那麼難道以後我以香蕉奶的名義做任何事,都是在抽社運水嗎?

集資出碟。出一張個人原創專輯,是我這一年給自己的目標。正在躊躇如何實踐之際,知道音樂蜂公開邀請音樂人,他們也有聯絡上我,在音樂蜂提交計劃。我看音樂蜂並不在消費夢想,而是讓聽眾以預購的方式提供資本支持音樂人創作。比起音樂人自資出碟或由商業唱片公司出資,是讓音樂工業更健康運作的模式。專輯成本,像林一峰解釋給大家聽像周博賢也解釋給大家聽,包括編曲樂手錄音後製,其實價值不菲。除專輯外,我的回禮項目中還有寫我心聲的圖文集,還有另外三款我跟手作朋友用心設計的紀念品,也需要成本。現在很多項目還在籌備當中,最後倘若集資成功,我不敢奢望有多少會進我口袋,只希望自己不用再掏腰包墊資就很好了。至於值不值十二萬,其實真的你情我願。所有項目明碼實價,你認為值,便贊助並獲得相對應的回禮;你認為不值,便看著我的計劃成功或失敗吧,這就是眾籌的精神。我深知道自己的不足,你們對我的批評,可能不比我對自己的批評狠。我深知道比起很多默默耕耘的獨立音樂人,我的際遇實在來得太輕鬆。但當幸運之神來敲門,即使明知力有不逮,也只能硬著頭皮盡全力做好,這是我的信念。

網絡欺凌。你會說作為公眾人物,就要有接受抨擊的準備。我覺得這種說法有點危險,會縱容很多壞事情發生。我相信真理愈辯愈明。理性的評論,好的、壞的,當然樂於接受。但惡意批評,說我乸型、摙春袋,甚至 key 圖至不雅照片,真不是味兒。媽媽問我發生什麼事了。我還以為她不看 Facebook 的。我無言以對。

本來不打算多作澄清,深知道回應只會引來更多抨擊。但眼見為我平反的人比我還要勇敢,實在不吐不快。謾罵者,恭喜你,這三千字足夠讓你慢慢細嚼挑剔。但這篇回應不是給你們看的,是給那些仍選擇支持我的人看的。我是看得很清楚。在 wall 上都是罵我的人,private message 卻都是支持的人;在一角偷拍的都是鼠輩,上前握手擁抱的都是朋友。所以寫完這篇之後不會再回應了,我只會專心做好我的專輯,我也只能專心做好我的專輯。六月頭會開始錄製歌曲,希望快點有 demo 給大家聽。最後不忘矯情,引用新專輯中《感恩頌》的歌詞:「感謝您,我最好的知己。當我對抗是與非,您亦憂心不顧忌。是您告訴我很美,教我展開兩臂,不知不覺,成了翅膀讓我高飛。」西藏的天空很大,連呼吸都有困難,抬頭看大自然的穹蒼,更覺人類的渺小。感謝小小的我,遇上大大的你,生命從此不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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