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有關中國前途的對話

2015/1/10 — 8:00

Peter Morgan / flickr

Peter Morgan / flickr

前些時回內地探親,與一位年輕朋友談起中國當前的形勢。我極力推薦他閱讀國內學者的三本著作:韓毓海的《五百年來的中國與世界》、黃樹東的《大國興衰 — 全球化背景下的路線之爭》,以及郎咸平的《新帝國主義在中國》。以下是我返港後兩人在網絡上的談話。(我姑且稱他為「廣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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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Eddy,
 


由於工作繁忙,目前只看完王樹東的《大國興衰》,韓毓海的書還在看。閱讀過程中確實給了我不少的衝擊,讓我對新自由主義及全球化有了全新的認識。在這過程中也有跟我的朋友交流,但畢竟目前我的閱讀範圍仍然很局限以及混亂,特別是之前閱讀了吳稼祥先生的一些文章,加上現在中國經濟變革的實施,讓我在左與右之間有了一種很迷茫的感覺。希望你能給予指導,或者再推薦一些學者的言論文章讓我了解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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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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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Eddy,

抱歉這麼久才回信,韓毓海的書我已經看完了。寫得很好,確實很好。只是感覺該書是否過於打擊自由主義,我的意思並不是說自由主義就是好,只是覺得該書在講述觀點時過於選擇性的列舉例子。例如講到在漫長的16世紀里,用了很大量的篇章闡述1567年以來的貨幣政策弊端,并強調這是滿清滅亡的重要原因,卻沒有講到滿清的閉關鎖國,這是其一。第二就是感覺在漫長的19世紀里很多的論述都過於理論化,沒有很多的例子去證明,我的意思是相對客觀的,大篇幅的解釋。所以總體來說,這兩本書都給了我一個非常衝擊的,新的視野,新的觀點。只是在寫作上感覺黃樹東要比韓毓海要更加客觀,理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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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你的那幾篇文章,也讓我對現在的國際形勢有了進一步的了解。我理解您的立場是政治需自由,經濟需保護,而現實卻恰恰相反,是嗎?我不知道我是否有了解錯,針對當代康熙的經濟政策,我感到很迷惑和著急,例如在汽車行業現在不斷開放外資比例,這對民族汽車工業是致命的打擊!加上最近對於外資車的反壟斷政策的實施,這讓我想起《大國興衰》里美國針對日本電子產品的一系列反擊政策,而中國恰恰與美國反其道而行之。這讓我對很是擔心和不安和迷茫,中國是否重走日本老路?但是也有前輩認為:中國與日本在本質上的不同,將決定兩者的道路不一樣,到底是否這樣⋯⋯ 


但是在最後我想提一個不成熟的疑問,在政治層面上,引用你在《兩場鬧劇,一場悲劇》里的廚房起火比喻,那我國現在到底是先安內,還是先攘外? 

廣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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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廣如,

你說的沒錯,我們急需的是政治開放和經濟保護,只有這樣(即大力推進政治和經濟公義)才可令國民上下一心,從而達至中華民族的真正復興。如今的政策乃反其道而行,初步看來是利益問題(維持專制以維持特權)加上認識問題(信錯了基於芝加哥經濟學派的「新自由主義」,以及由美帝推動的「華盛頓共識」下的「全球化」這頭「屠城木馬」…),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其實兩者也可能同是利益問題!朗咸平的《新帝國主義在中國》就指出中國今天充斥著「現代琦善」,也就是不惜損害國家利益以自肥的貪官。(按照歷史這個比喻對琦善其實不大公允。)你可能聽過「裸官」這個名稱吧,也就是家人和家產都已經遷移到海外(主要是美國)的高幹。一些論者因此說,中美絕不可能開戰,因為我們已經把無數的「人質」自動地送往了敵國!

 另一個令人憂慮的是解放軍的腐敗和戰爭鬥能力問題,而這兩個問題是息息相關的。習近平一上任便高調地要求軍隊能「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必勝」,這兒反映的完全是一種「此地無銀」的嚴峻形勢。徐才厚極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腐敗不但侵吞國家資源,更會做成無領導才幹者因世襲和賄賂身居軍中要職,以及軍備不及規格等危險。不要說中、美開戰,依我的估計,即使中、日開戰,我國海軍也有可能重蹈一百二十年前的覆轍,就像晚清的北洋水師在甲午戰爭中全軍覆沒!

 「民主化」與「去全球化」是我國的真正出路,但超過三分一世紀的「改革開放」已經做就了一大批既得利益者,要現政權改弦更張真可說是緣木求魚甚至與虎謀皮⋯⋯

Eddy.

補充:忘了正面回答你最後一個問題:先安內、後攘外還是反過來?我的答案是必須兩者並舉。但與當年日本侵華不同,我們現時沒有軍事入侵的即時危險(核阻嚇力量是關鍵),所以真的要排優先的話,安內還是首要。我們必先自強而後能禦外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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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Eddy,

這兩周我花了點時間把郎咸平的新帝國主義在中國1、2看了一遍,相比一開始的震驚,現在更多的是憤怒,並不是對英美的憤怒,而是對琦善們的憤怒。我最擔心是現在不過是換一撥人繼續腐敗還是是引領中國崛起?我突然想到蔣經國的話「我將以專制來結束專制」,攘外是目的,安內是過程,希望別走錯路。另外,那若真如這些學者所言,那我國豈不是只有等死的份了嗎?那出路在哪?保守,不行,核心技術全不在中國,特別汽車等行業,肯定不行。開放吧,正中歐美下懷⋯⋯好吧,那就發展新技術新能源,爭取掌握話語權,又自視過高、產能過剩,掉入另一個陷阱。由於我目前工作的關系,在核心技術這裏深有體會,國人真的不應該太自視過高,踏踏實實地幹實業才是基本,但好像很多人都不是這樣想。快錢,快錢才是中國人。大國崛起,言之尚早,是嗎。

廣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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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廣如,

對!多年來,我都強調鄧小平的「韜光養晦,可以不出頭便不出頭」是極大的智慧。但說時容易做時難,國人(特別是領導層)很難避免「大國崛起」、「民族復興」、「中國夢」等的誘惑(領導者當然還有額外的動機:因為除了民族主義之外,他們的政權已經完全沒有認受性合法性和任何道德精神感召力量…)。西方學者政客當然樂於推波助瀾,令我們沾沾自喜自我陶醉,最後是思想麻痹任由魚肉或下錯棋子。

 我們必須以「破格思維」跳出西方人所制定的這個玩戲,而重新定立遊戲規則。遲些有時間才跟你談談我在這方面的想法。

我的一位網友最近在網上貼了這段評論,我覺得很值得與你分享:

「在世界資本主義危機、各地社會政治矛盾上升,美國帝國主義積極干預各地事變、維護其世界霸權,國際工運和共運處於低谷的大局之下,在香港和台灣,出現了一股將兩地新殖民資本主義制度造成的種種矛盾和問題,說成是「中國崛起」所造成的「論述」,即所謂「中國因素論」。

「我們認為這種論述,基本上延續了過去的反共宣傳,是一種「新瓶舊酒」;所不同者,只是新的「論述」轉換了舊的「論述」的前提:過去中國之「罪惡」,在於它是剝奪私產的「共產國家」,「威脅」以美國為首的「民主陣營」;當今中國之「罪惡」,則在於它是「走資」的「帝國主義」,同樣對後者構成威脅。在這個魔幻的論述之中,世界資本主義所造成的社會矛盾和問題,竟然可以通過撥弄反中國民粹、強化資產階級「民主制」和美國的世界霸權而得到解決;勞苦大眾的任務,不是建立自己的反帝反資社會主義政治力量,而是為反中國/反共風潮提供人力物力,全力支持反中國/反共政客主導的「運動」和選戰。

「當然,這種「運動」無助於抵制剝削和壓迫,甚至為官僚高壓獨裁全面「轉型」為金權統治提供了「路線圖」。在這種左右顛倒、「左」右混雜的「中國因素論」之中,人們詭異地在「反帝國」的旗號下,從事著鞏固當前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主義強權的「運動」。

「針對以上種種,我們給自己的任務,就是重新提出「被排除出主流的政治理想和左翼觀點,讓香港的年輕人獲得更多資源去判斷形勢」。」

Ed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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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Eddy,

有一段時間沒給您寫信了,因為這段時間工作任務比較繁重,加上為了更加好地理解《現代世界體系》一書,我還提前看了一些關於歐洲歷史以及經濟學原理的書以作知識背景的鋪墊。現在算是初略地把該書瀏覽了一遍,有很多疑問也迫不及待地與您分享。

該書前三卷基本上都是講述資本主義以及霸權國家的的發展歷程,基本屬於歷史敘事。第四卷開始基本上是圍繞自由主義講訴意識形態上的問題。但我就是不明白他所提倡「新左」到底體現在哪?

如果說「新左」是從書中所說的自由主義演變而來,有別於資本主義及激進主義,而在往後的發展裏逐漸吸收演變成「新左」。還是書中根本沒有提及,「新左」是在 20 世紀後才出現的新的意識形態。但無論是哪一種,我單從網絡上簡單的介紹所了解,新左到底是一種社會主義在發展過程中自我完善的產物還是自由主義在發轉過程中馴服激進主義的結果,我個人似乎傾向後者。


但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我都覺得所謂新左似乎過於理想化,並且帶有濃濃的中國味道,加上書中所訴,無論保守,激進還是自由主義都沒有否認中央集權。以及目前中國給我一種足球上「推左走右」的過人方式,更加讓我覺得這似乎是一種從社會主義轉變成自由資本主義的美麗的謊言。

廣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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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如:

我們必須弄清楚的是,上世紀中葉在西方興起的「新左」(New Left),與當今中國大陸流行的「新左」是完全兩碼子事!

前者(以法蘭克福學派 Frankurt School為主)是尋求在蘇聯 — 特別是斯大林(港台一般譯“史太林”)— 的那一套極權主義以外的社會主義實踐,重點是發揚社會主義中的民主內涵。但它到頭來敵不過權貴復辟所發動的「新右革命」,亦即 Thatcher 1979 年上台和 Reagan 1980 年上台所開啟的「新自由主義」浪潮。

至於後者,則是(以我粗淺的理解)大陸一些學者(也包括部分幹部)近年認為「改革開放」已經走過了頭,而「國退民進」、「放權讓利」等大潮已經(1)導致巨大的社會不公義(包括貧富懸殊)、以及(2)讓西方霸權嚴重侵蝕我國的國家民族利益。他們極力反對將國企進行私有化,認為國企是對抗西方霸權的重要武器。

你曾經說我所倡議的觀點好像是「政治開放和經濟緊控」,與今天統治階層所推行的「政治緊控和經濟開放」剛好相反,這點我是大致同意的。表面看來,上述「新左」倡議「經濟緊控」與我的觀點好像相似,但他們並不強調「政治開放」,甚至歌頌毛澤東的那一套「集體主義」、「泛政治主義」和「道德恐怖主義」,所以與我所追求的可謂南轅北轍。(一些人對“習帝”的推崇已經類似毛澤東時的造神運動,實在令人憂慮⋯⋯)

現代大陸的所謂「新左」和「新右」之爭是可悲的,因為兩者皆沒有包含對人權、自由、法治和民主的真切追求。當然,在現今的專制政體下,這些缺失有其現實原因,但我們千萬不要因此而受到迷惑,以為這是「非此則彼」的一場爭論。

新年伊始我收到了一份最好的禮物,因為《亞洲周刊》把我的最新著作《資本的衝動》選為「2014年十大好書」之一。我不久前已把書寄了給你,待你看後我們再深入討論書中的觀點。

我最近看的一本很好的書是中文大學政治系教授周保松所寫的《政治的道德—從自由主義的觀點看》。這書好像不能在大陸出售,請試試能否找一本來看看,要不我可以寄一本給你。

Ed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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