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有/沒有發生過的一場革命 — 寫在「香港電視」終結時

2018/3/27 — 18:24

連永恆亞視都已經翻生,但港視卻正式宣布死亡。何其悲涼。

今日下午,讀到港視(終於)放棄申請免費電視牌照的新聞,聽見王維基表明放棄再做電視,我和許多人一樣,心情好似有半分沉重,但坦白說,真的已沒太大感覺。

無感,可能因為我和許多香港人一樣,追逐潮流,貪新忘舊。有些時候,我們會為著某「全城熱話」——例如「金盤哴口」的門票、「毛記葵涌」的股票)而奮不顧身,死而後已;但到熱浪退潮,人群散去,大家當日有過的熱情,可能迅即冷卻。

廣告

起碼對我而言,「香港電視」就是這一回事。2013 年 10 月 15 日,時任商經局局長蘇錦樑宣布,行會因「一籃子因素」不同意港視發牌,我和萬千觀眾在電視前看著直播,捶胸頓足,咬牙切齒。這份心情,驅使我與三千人一同齊集中大新亞圓廣,一睹王維基風采;推動我和十多萬電視迷一同「集體出櫃」(譚蕙芸語),走上街頭,聚集政總,高舉五根手指,怒吼「我要睇電視」。

此後數月,百姓心情持續為「港視」拉扯——《東張西望》(又)歪曲事實,抹黑對手,我們鼓躁(及投訴);陳百祥向萬千網民「挑機」,聲言如 TVB 台慶收視跌至兩三點會「跪回家」,我們憤怒;王維基在記者會公布「Plan B」(不是馮檢基…),即循流動電視渠道播放,我們鼓舞;其流動電視牌照被通訊局因制式問題禁播,我們(又)煩燥;港視司法覆核勝訴,我們歡呼;政府成功上訴推翻裁定,我們(又又又)狂怒……這幾年間,港視爭取發牌的過程,已無異於數百集電視連續劇,高低起跌,永無休止,觀眾們由最初的肉緊、其後的偶爾關心,到最終淡然以對,恐怕也是情理之中。

廣告

香港人對港視劇集的態度,基本上也是同一 pattern。2014 年 11 月,港視宣布在網上開台,劇集《選戰》、《警界線》首周收視為 56 萬人收看,但其後「失禁式」下滑,到最後一齣劇集《開腦儆探》出街時,只有 5 萬多觀眾留守,換算為傳統收視即一點,跟苟延殘喘的亞視相約。期間雖因某些劇集(如《導火新聞線》)成為熱話而稍稍回升,但整體卻是一條急速墜落的拋物線。直至今天,港視的 17 齣劇集不單已遠離港人視線,甚至連記憶也逐漸模糊。

即使王維基今天不宣布電視夢告終,在大大大多數港人心目中,「香港電視」的章節早已完結。

也別怪觀眾現實。香港人出名心水清 — 2016 年立法會選舉,曾為香港英雄的王維基參選港島,最終以些微票數落選,已經是最佳證明。

*   *   *

但這不代表港視故事不重要。

王維基在今日記者會上說,過去 25 年來從商的原則從來都是 — 看到香港社會有某種需要,就會去馬——例如當年城市電訊引入 IDD「回撥式長途電話」、15 年前搞香港寬頻,以及八年前(原來已經是八年前)申請免費電視牌照亦然:「因看到香港人需要更多電視節目選擇。」

當日許多香港人為港視著緊的原因:希望它能為一潭死水的電視圈增添選擇,又或者可能性。

這一點,某程度上港視做到了。當年不獲發牌後,電視台前幕後不停接受媒體訪問,有編審回憶自己在該台做 copy scene 學習美劇拍攝手法的經歷,頻呼「學到好多嘢」;有編劇回憶昔日在 TVB 只能做車衣女工,按照指示,設計分場、撰寫劇本,但在新公司,卻可設計主題、賣橋、casting、參與演員圍讀、跟場、,甚至一同聆聽 focus group 的觀眾反應;有年輕員工還分享,這間電視台的規矩,竟然是「畀細嘅講先」。毫無疑問,這可以是一場革命的開端。

問題是,這場革命戛然而止,為歷史留下的,也終歸只有一些開端、前奏而已。又如《選戰》總導演兩年前受訪所言,如果港視獲得牌照,製作人們得以繼續摸索,也許真正的改變,無論體現於節目質素,以至製作制度上,都有可能發生。「可是摸索期太短,我們已經消失咗。」

王維基

王維基

港視革命告終,是誰的責任?今日看到不少媒體「推」港視告終的新聞時,都加上三個字:「一男子」。觀乎王維基被拒諸免費電視門外的事件,這鐵定是事實。但王維基的電視美夢悄然破碎,原因顯然不止於此 — 至少,當年港視在網上開台,觀眾熱情轉冷,根本也跟任何政治因素無關。

《選戰》黃國強當年歸咎港視宣傳不力、幕後製作人(包括他自己)力有不逮,致使收視墜落。今日回看,我想我會加多一個原因:時勢。

半年前,網上許多人都在談論一齣網劇, 《反黑》。這齣劇由內地公司「東盛柒娛」及「合眾影業」斥資六千萬開拍(注意:並表明是「慶祝回歸二十周年」的作品),但台前幕後如導演(宋本中)、主角(陳小春)、客串(陳惠敏),以至主題曲(霑叔填詞的《大丈夫》、劇情(黑幫仇殺),都全部熟口熟面,非常本土。結果,劇集無論在大陸、香港都獲得不俗(網上)收視及迴響,其後甚至成為首齣登陸 Netflix 的香港粵語劇集。

老實說,我看過幾集,對《反黑》提不起興趣。但其「走紅」現象卻正好反映一個事實:與數年前相比,香港人看電視的習慣已經改變。傳統的收看直播以外,OTT (Over-the-top) 漸漸成為主流。 觀乎近兩年香港各電視台的發展,TVB 力推 mytvsuper、Big Big Channel 等網上平台;ViuTV 製作人表明該台不重視傳統收視,反而著緊網上 click rate……種種跡象顯示,電視觀眾的習慣,無論是年輕一代,以至年紀稍長的,都開始改變。

這改變更是全球趨勢。大陸各視頻平台如何強大,大家有目共睹。而以近年電視重新掘起的台灣為例,OTT 收費市場已甚為成熟,除了美國 Netflix、HBO,韓國 LINE TV、中國愛奇藝以外,台灣本地傳統電視台及網絡公司亦紛紛投資設立 OTT 平台,百家爭鳴。各平台以首播、獨播、跟播等方式,購買劇集版權,改寫昔日由電視台主導製作的模式;從集資、創作、製作到行銷、播映、回收成本,台劇的生態漸起變化。HBO 與 Netflix 投資的首部華語劇,也不約而同選擇台灣的影視創作團隊。(詳見《立場》去年一篇有關台劇製作的專題報道

讀到報道,旁觀台劇的再興(及 TVB「港劇」的不濟),不期然與朋友一道為王維基不值:假如香港電視遲兩三年才面世,並因應時勢而改變創作、製作、播映等模式,配合全球 OTT 大趨勢,如今會否大獲成功?HBO 首部華語劇會否不是《通靈少女》而是《導火新聞線》?首部登陸 Netflix 的粵語劇集會否是《選戰》而非《反黑》?

換個說法,其實會不會是王維基走得太前,而觀眾和時勢都跟不上?對不起,歷史沒有答案。

話題台劇《麻醉風暴2》約旦取景劇照

話題台劇《麻醉風暴2》約旦取景劇照

*   *   *

還是那條老問題:然後怎樣?

早前,為籌備將出版的新書(你沒看錯,這是現行《廣播條例》不允許的「植入式宣傳」!!),重讀多篇當年為「香港電視」及香港電視寫下的文章,心情真的很感慨。

還記得 2013 前後兩年,不少傳媒去報道電視牌照的新聞時,都愛在標題用上「電視風雲」四字。為何是「風雲」?與聶風和步驚雲無關,而是大家都曾經以為電視圈將會風起雲湧——王維基辦港視,當然是一時佳話;亞洲電視萎靡不振,節目重播再重播,久延殘喘至 2016 年 4月壽終正寢,去年底轉戰網絡,至少為世人示範「亞視永恆」;電盈旗下 ViuTV 登場後俘虜部分後生仔的心,《跟住矛盾去旅行》更成熱話;連同仍然好多人收唔到的「奇妙電視」,永遠「叫好不叫座」的香港電台……不少人曾經期望,這股「電視風雲」多少可動搖 TVB 的霸權地位。

但結果,很抱歉,暫時事與願違。

各大電視台無疑各有光輝時刻,但躁動過後都大多數時間回復平靜,剩下來的,只有觀眾的惰性和永不倒下的大台。去年踏入五十周年的TVB,節目質素一落千丈、屢屢挑戰文明下限,但你有你鬧,大台始終捧場客眾 — 電視台向藝員下達性感禁令,依然是網上熱話;「金禧紀念郵票」依然吸引平民通宵排隊,頓足鼓譟;前女主播依然能消費光環,化身BB,大賣廣告;六嬸去世,依然是大眾茶餘飯後的話題,令人痛惜「一個時代的終結」。於是在競爭對手仍無明顯威脅下,大台仍然一邊安份食老本,一邊主攻網絡營銷,端出舊瓶新酒,蒙蔽百姓視線(詳情請睇《一路走來半世紀》第七集「政制時事」)。

時至今日,當王維基一個美麗的夢破碎,當「香港電視」比亞視(和江澤民)更早一步成為歷史遺物,我們仍然驚覺:風雲過後,可能 nothing really happened。港人最愛、永續而永不終結的,可能還是 TVB。

發表意見